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時,李記茶館的木門便“吱呀”一聲開了。那聲音像是從民國的舊時光裡飄來,帶著木頭特有的溫潤與沉鬱。門軸處的銅環已經磨得發亮,是八十年間無數隻手推開又合上的痕跡。銅壺在炭火爐上咕嘟作響,壺嘴噴出的白汽氤氳著,把對麵牆上“茶潤眾生”的匾額暈成一片模糊的金黃。茶香混著煤煙味漫過門檻,像一隻溫暖的手,輕輕牽住每個路過的人——挑著菜擔的農婦會停住腳,用圍裙擦擦額角的汗;背著書包的孩童會拽著大人的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櫃台上的糖畫;就連騎摩托車趕集的年輕人,也會減速按一聲喇叭,像是在跟老茶館打個招呼。這座川南古鎮的老茶館,蹲在街角已有八十年,瓦簷上的青苔記著朝代更迭,八仙桌上的茶漬藏著人間悲歡,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把日子泡在茶湯裡,泡出了濃得化不開的滋味。
銅壺裡的晨霧
天剛蒙蒙亮,東邊的山頭剛染出一點魚肚白,茶館的燈就亮了。那是盞懸在梁上的白熾燈,燈罩上蒙著層薄灰,燈光透過灰層灑下來,帶著點昏黃的溫柔,像外婆講故事時的眼神。老張師傅背著竹編茶簍走進來,茶簍的竹篾已經泛出暗紅色,背帶處磨得發亮,是他父親傳下來的老物件。他掀開蓋碗茶的蓋子,瓷蓋與碗沿碰撞,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驚得灶台上的黑貓抖了抖耳朵。長嘴銅壺的壺嘴彎得像月牙,壺身上刻著的纏枝蓮紋被摩挲得光滑,老張師傅拎起壺,沸水“高衝”而下,水柱在晨光裡劃出銀亮的弧線,茶葉在碗裡翻卷舒展,像一群剛睡醒的魚——碧螺春是輕盈的白魚,茉莉花茶是帶金邊的彩魚,而最受老街坊歡迎的“三花”,則是憨實的胖頭魚,在熱水裡慢慢漲開,把茶湯染成琥珀色。
最先來的是遛鳥的陳大爺,今年七十二歲,背有點駝,卻總愛穿熨得筆挺的中山裝。他把鳥籠掛在屋簷下的鐵鉤子上,那鉤子鏽跡斑斑,卻掛了三十年鳥籠,鉤子彎度都被磨得恰到好處。鳥籠是紫竹編的,籠門處係著塊紅綢,是陳大爺的老伴在世時繡的,如今紅綢褪成了淺粉,卻依舊係得整整齊齊。籠裡的畫眉鳥羽毛油亮,叫聲清脆得像碎玉落地,和銅壺的沸水聲、老張師傅劈柴的“哢嚓”聲搭成晨間序曲。“照舊,三花”,陳大爺往竹椅上一坐,椅子“吱呀”一聲呻吟,是民國年間的老物件,扶手被磨得像嬰兒的皮膚般光滑。他腰間的旱煙袋“啪”地磕在鞋底,煙絲的焦香便混進了茶香裡,煙杆是湘妃竹的,上麵的紫斑像極了他臉上的老人斑,煙鍋是黃銅的,被煙油浸得烏黑發亮。
穿藍布衫的幺妹兒端著茶盤穿梭,她是老張師傅的孫女,今年十九歲,梳著兩條麻花辮,辮梢係著藍布條。她的腳步輕快得像跳踢踏舞,茶盤在手裡穩如磐石,盤沿的磕碰痕跡是她練手時留下的勳章。她記著每位茶客的喜好:張木匠要喝濃茶,茶梗得多放,說“茶濃才提神,刨木頭不打瞌睡”;李教書先生愛喝淡茶,水溫得剛好八十度,他說“太燙傷茶味,太涼失茶性”;就連隔壁剃頭鋪的王師傅,總愛讓她在茶裡加兩片薄荷,說“刮胡子時喝,腦子清醒”。炭火爐的火光映著她的臉,汗珠順著鬢角滑到下巴,滴在青石板上,轉眼就被蒸騰的熱氣烘乾。她的藍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卻總洗得乾乾淨淨,領口處彆著枚銅製的梅花扣,是她過世的奶奶留下的。
牆上的掛鐘敲過七下,趕集的農人扛著鋤頭進來,褲腳沾著泥,鞋上還帶著露水。粗瓷大碗“咚”地放在桌上,碗沿缺了個小口,是去年秋收時,李大叔不小心摔的,卻舍不得扔,說“缺個口才好認,丟不了”。“續水”,農人們的嗓門亮得像銅鑼,聲音震得梁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驚得陳大爺的畫眉鳥叫得更歡了。老張師傅提著銅壺過去,壺嘴離碗沿三寸高,沸水“嘩”地注入,茶葉在碗裡打了個旋,剛好漫到碗沿,不多不少——這手藝是他父親教的,說“倒茶七分滿,留三分人情”。農人們掏出油紙包著的鍋巴,掰成小塊泡在茶裡,“哢嚓哢嚓”地嚼,說“這才是正經早飯”,茶水下肚,抹抹嘴扛著鋤頭往集市去,背影在晨光裡拉得老長。
牆角的小桌上,總坐著位穿灰布袍的老中醫,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先生。他麵前擺著個掉漆的木盒,裡麵裝著銀針和脈枕,脈枕是棉布做的,裡麵塞著蕎麥殼,被無數隻手腕枕得扁扁的。他喝茶慢,一口能抿半分鐘,茶碗蓋掀開又合上,像是在掂量茶的火候。有村民來找他看診,他便放下茶碗,三根手指搭在病人手腕上,眼睛微閉,茶的熱氣在他花白的胡須上凝成小水珠。看完診,他會在處方紙上寫下藥材,字是蠅頭小楷,筆畫卻剛勁有力,末了總加一句“藥渣倒在十字路口,讓千人踩,病好得快”——這是老規矩,沒人說得清緣由,卻人人都照做。處方紙用完的背麵,他會用來記茶客的病症,“王二嬸,咳嗽,三帖”“李小娃,積食,推拿”,字跡密密麻麻,像幅獨特的民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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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局裡的江湖
正午的太陽曬得茶館發燙,竹簾垂下來,篩出斑駁的光影,在地上拚出奇怪的圖案,像幅流動的水墨畫。靠牆的方桌旁,牌局正打得熱鬨,桌子是酸枝木的,桌麵被牌磨出深深的紋路,像條蜿蜒的小河,四條桌腿都墊著布片,是為了防止“吱呀”響吵著彆人。穿黑馬褂的趙老板摸牌時,無名指上的玉扳指“嗒”地敲在桌麵,那聲音清脆,牌友們都知道,這是他要和牌的信號。趙老板以前開布莊,如今布莊交給兒子打理,每天雷打不動來茶館打牌,說“牌桌如人生,輸贏都得認”。他的牌打得穩,出牌前總要撚著胡須想半分鐘,牌背麵的花紋都被摸得發亮。
對麵的劉婆婆戴著老花鏡,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把眼睛放大了一倍。她把“幺雞”捏在手裡轉來轉去,指甲蓋上還留著年輕時染的鳳仙花紅,如今淡得像晚霞。忽然眼睛一亮,“杠上開花!”,聲音響亮得驚飛了簷下的麻雀,麻雀撲棱棱地掠過屋頂,把幾片瓦上的青苔都震掉了。劉婆婆年輕時是鎮上的繡花能手,如今手抖得繡不了花,卻能把牌摸得清清楚楚,她說“牌上的紋路,比繡繃上的花樣還好認”。她贏了錢從不揣兜裡,總用帕子包著,帕子是的確良的,印著“上海”字樣,是她女兒從城裡寄來的,她說“包錢辟邪”。
輸了錢的年輕人懊惱地抓抓頭發,他是鎮上快遞點的新員工,剛來三個月,總愛湊上牌局學“規矩”。他出牌急,常常沒看清就扔出去,惹得劉婆婆總念叨“慢點打,牌會疼的”。他的手機放在桌角,屏幕亮著,是剛收到的短信,卻顧不上看,眼睛死死盯著牌堆,額頭上滲著汗,把劉海都浸濕了。贏了錢的老人笑眯眯地把銅錢裝進藍布帕子,帕子上繡的牡丹被磨得發亮,線腳都快看不清了,卻依舊能看出針腳的細密。老人說這帕子是他媳婦的嫁妝,“她走得早,留著帕子,像她還在身邊看我打牌”。
牌桌旁總圍著看客,三層外三層,像朵盛開的菊花。最前麵是抱孫子的張奶奶,孫子剛會坐,穿著開襠褲,小手在牌桌上亂抓,抓到張“紅中”就往嘴裡塞,張奶奶趕緊搶過來,在他屁股上輕拍一下,“這是財神爺,不能吃”,逗得圍觀的人哈哈大笑。有背著書包的學生,放了學不回家,背著沉甸甸的書包蹲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圓,盯著趙老板的出牌路數,悄悄記在課本的空白處,說要學“牌桌上的兵法”,書包上的卡通貼紙被磨得隻剩個輪廓,卻依舊貼得牢牢的。
跑堂的幺妹兒端茶過來,總會笑著插句嘴:“劉婆婆今天手氣好,晚上該請大家吃涼糕喲”。劉婆婆便佯裝生氣,用牌敲敲桌麵,“你個小丫頭片子,就知道吃”,眼睛裡卻滿是笑意。她贏了錢,總會讓幺妹兒去隔壁買兩斤涼糕,紅糖澆得足足的,給牌友和看客分著吃,涼糕滑溜溜的,甜絲絲的,混著茶香咽下去,暑氣就消了大半。牌桌上的人便跟著起哄,說“劉婆婆明天該帶塊紅布,給牌桌披紅”,笑聲把竹簾都震得晃了晃,驚得竹簾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落在看客的頭發上,像撒了把碎銀。
牆角的老座鐘慢悠悠地走,鐘擺的“滴答”聲裡,藏著多少輸贏都不在乎的悠閒。座鐘是德國造的,是老張師傅的爺爺年輕時在重慶洋行買的,鐘麵上的羅馬數字掉了兩個,卻依舊走得準,誤差不超過五分鐘。每到整點,鐘就“當”地響一聲,聲音悶悶的,像位老人在咳嗽。響的時候,牌桌上的人會不約而同地停手,看一眼鐘,說“該添水了”“該抽煙了”,仿佛這鐘聲是生活的暫停鍵,提醒大家彆急著往前趕。有次鐘停了,全鎮的老人都來看熱鬨,說“這鐘陪了李家四代人,可不能壞”,最後是周先生找出問題——鐘擺的線斷了,他用自己縫藥包的棉線接好,鐘又“滴答”走起來,大家才鬆了口氣,像挽救了件稀世珍寶。
牌局間隙,總有人講些鎮上的新鮮事。趙老板說兒子在布莊進了新花布,“上麵印著小汽車,年輕人都愛買”;李大叔說後山的筍子冒尖了,“明天帶把鋤頭來,打完牌去挖”;張奶奶則念叨著孫女的婚事,“隔壁村的後生不錯,會修拖拉機”。這些家長裡短像茶葉一樣,在牌局的熱水裡慢慢舒展,泡出生活的滋味。有次講起三十年前的洪水,趙老板放下牌,指著牆上的水漬說“那年水就漲到這兒,茶館裡能劃船”,大家便跟著回憶,說誰誰誰救了誰家的孩子,誰誰誰把糧食分給了鄰居,說著說著,牌也忘了打,眼眶都紅了,最後陳大爺歎口氣,“還是現在日子好,茶能喝到涼”。
傍晚牌局散場時,輸錢的人會說“明天再戰,非贏回來不可”,贏錢的人會買包煙分給大家,說“運氣好,不算數”。沒人會為輸贏紅臉,就像老張師傅說的“牌桌是戲台,輸贏是過場,大家聚在一起才是真”。收拾牌時,總能在桌縫裡找到幾枚硬幣,是被牌壓著的,幺妹兒會把它們撿起來,放進一個玻璃罐裡,說是“攢著給茶館換塊新竹簾”,如今罐子裡的硬幣已經快滿了,竹簾卻依舊用著舊的,她說“舊的有味道,擋太陽也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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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漬裡的歲月
傍晚的茶館漸漸安靜,夕陽從窗欞斜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像根被拉長的麥芽糖,黏糊糊地纏著流逝的時光。穿長衫的老秀才捧著紫砂壺,對著泛黃的線裝書念念有詞,他今年八十二歲,是鎮上唯一見過私塾先生的人。紫砂壺是民國年間的老物件,壺蓋缺了個小口,是十年前被調皮的孩子打碎的,他用銅絲細細箍著,銅絲被摩挲得發亮,和紫砂的暗紅色相映,倒像是特意做的裝飾。他總說:“物件和人一樣,缺個角才真實,圓滿了倒像假的。”
茶水順著壺嘴慢慢滲出來,滴在攤開的《論語》上,暈開一小片褐色的雲。書頁脆得像餅乾,邊角卷成了波浪,是他年輕時從縣城書鋪淘來的,扉頁上有父親用小楷寫的“讀書誌在聖賢”,字跡已經淡得快要看不清,卻依舊能看出筆鋒的遒勁。老秀才渾然不覺茶水浸濕了書頁,隻輕輕用指尖蘸著茶漬,在桌麵上寫“之乎者也”,指尖的老繭刮過桌麵的紋路,發出“沙沙”的輕響。寫了又擦,擦了又寫,茶漬在桌麵上留下深淺不一的印記,像幅無人能懂的密碼圖。有次被放學的孩子看見,問他寫的是什麼,他眯著眼睛笑:“是古人在跟你說話呢,用心聽就能聽見。”
屋簷下的鳥籠空了,竹篾的紋路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陳大爺的畫眉被兒子接去城裡,說“城裡有暖氣,冬天不凍著”,臨走時,陳大爺抱著鳥籠坐了半宿,給畫眉喂了最後一把蘇子。如今他照舊每天來茶館,麵前的茶碗空著,卻擺得整整齊齊,碗蓋斜搭在碗沿,是他喂鳥時養成的習慣——總留條縫透氣。他腰間的旱煙袋抽得更勤了,煙圈在暮色裡慢慢散開,像他沒說完的話。
“今天山上的畫眉叫得歡,比你還響亮呢。”他對著空鳥籠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敲著籠門,“幺妹兒泡的茶比昨天濃,你以前最不愛喝淡的,說像白開水。”說著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裡麵是曬乾的麵包蟲,是他清晨上山采的,如今隻能撒在茶館的花盆裡,看著蟲子被螞蟻拖走,他會笑著說:“給花當肥料,也算沒糟蹋你的口糧。”老張師傅看他孤單,總會多陪他坐會兒,遞上杯熱茶水,說:“明天我讓幺妹兒學畫眉叫,保準像,她學啥像啥。”陳大爺便嘿嘿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核桃,煙袋鍋在鞋底磕出“啪啪”的響。
幺妹兒在收拾桌椅,竹掃帚劃過青石板,發出“唰唰”的輕響,像在數著地上的光斑。她發現張木匠的茶碗底粘著片木屑,是他昨天修板凳時,不小心掉進茶裡的。張木匠的板凳腿鬆了,他揣著刨子來茶館,就在牌桌旁修,刨子“沙沙”響,金黃的木屑飛得滿桌都是,像撒了把碎陽光。修好後非要給老張師傅錢,老張師傅擺擺手:“你給茶館修了三十年東西,從門軸到桌腿,我還沒給你算工錢呢。”最後張木匠拗不過,從兜裡掏出個木雕的小菩薩,說是自己閒時刻的,“放供桌上,保平安”。
幺妹兒把木屑小心地撿出來,夾在牆上的舊報紙裡。那報紙是十年前的,頭條印著“古鎮通公路”,配著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推土機正碾過青石板路,履帶下的石板碎成了小塊,看著讓人心疼。如今報紙的紙邊都脆了,用漿糊粘著的地方微微翹起,卻被她當成寶貝,說要留著給後代看“老日子”。牆上的報紙貼了厚厚一層,新的蓋著舊的,像層疊的年輪,最底下的那張據說還是1950年的,上麵印著“慶祝解放”的黑體字,已經被油煙熏得發黑,卻依舊牢牢粘在牆上。幺妹兒說:“這是茶館的家譜,哪年發生了啥,看報紙就知道。”
炭火爐的火漸漸小了,紅通通的炭火像隻昏昏欲睡的眼睛。老張師傅往爐裡添了塊新煤,煤塊“劈啪”炸開小火星,照亮了他滿是皺紋的臉,也照亮了梁上懸掛的匾額。“茶潤眾生”四個大字是前清秀才寫的,筆力渾厚,被百年的煙火熏得黑亮,卻透著溫潤的光。匾額邊角有個缺口,是文革時被紅衛兵用棍子砸的,老張師傅當時死死抱著匾額,被推倒在地也不肯鬆手,後來用木膠粘好,缺口處特意刷了層清漆,像給傷口敷了藥。他總說:“字還在,茶館的魂就沒丟。”
他守著這茶館五十年了,從十五歲跟著父親學倒茶,到如今七十歲,送走了陳大爺的父親,迎來了幺妹兒的出生。他的手布滿老繭,指關節粗大得像老樹根,卻能穩穩拎起三斤重的銅壺,壺嘴離茶碗三寸高,沸水“嘩”地注入,不多不少剛好漫到碗沿——這手藝是父親教的,說“倒茶七分滿,留三分人情”。有次鎮上的年輕人想學,練了半個月,不是灑了一身水,就是隻倒半碗,老張師傅笑著說:“這不是手藝,是心思,得把喝茶的人裝在心裡,水就聽話了。”
牆角的藥箱“啪嗒”一聲合上,周先生收拾好銀針和脈枕,準備回家。脈枕是棉布做的,裡麵塞著蕎麥殼,被無數隻手腕枕得扁扁的,邊角磨出了毛邊,露出裡麵的白棉絮。他今天看了七個病人,有咳嗽的孩童,有腰疼的老農,還有個心慌的姑娘,說是要去城裡打工,睡不著覺。他給姑娘開了安神的藥方,末了加了句:“到了城裡,找個茶館坐坐,喝杯熱茶,就像在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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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到門口,卻被晚來的王大娘攔住。王大娘喘著氣,手捂著心口:“周先生,您給看看,這陣兒疼得厲害。”周先生便重新坐下,借著灶膛的火光給她把脈。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個神秘的皮影戲。他閉著眼睛,手指搭在王大娘的手腕上,茶的熱氣在他花白的胡須上凝成小水珠,亮晶晶的。“沒啥大事,岔氣了,”他鬆開手,“回家煮碗蘿卜湯,放兩勺醋,喝下去就好。”
王大娘要給錢,他擺擺手:“下次帶把自家種的青菜來就行,你種的菠菜嫩,涮火鍋最好。”他的藥箱是樟木做的,能防蟲,裡麵的抽屜分門彆類,“內服”“外用”“急救”用毛筆寫得清清楚楚,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卻依舊工整。走的時候,他從藥箱裡掏出個小紙包,裡麵是曬乾的艾草,“貼在門框上,驅蚊”。王大娘千恩萬謝地走了,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裡,手裡的艾草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周先生出門前,會把今天的藥渣倒在茶館門口的石板上。這是他保持了六十年的習慣,說“讓千人踩,藥效才靈”。藥渣裡有當歸的碎屑,有黃芪的根須,還有幾片陳皮,混在一起,散發著苦中帶甜的味道。晚歸的行人踩著藥渣走過,沒人會特意避開,都說“踩了藥渣,不生病”。久而久之,茶館門口的石板被踩出淺淺的凹痕,據說都是藥渣的功勞。
暮色越來越濃,茶館的燈籠亮了起來。是盞舊馬燈,玻璃罩上蒙著層灰,燈光透過灰層灑出來,帶著點昏黃的溫柔,像奶奶的手。燈籠的鐵絲架鏽跡斑斑,卻依舊結實,是老張師傅的父親年輕時從船上卸下來的,掛在茶館門口三十年,風吹雨打都沒壞。馬燈的光暈裡,飛著幾隻小飛蟲,繞著燈光打圈,像在跳圓舞曲。
有個穿校服的小姑娘跑進來,手裡攥著五毛錢:“張爺爺,買塊糖畫。”糖畫師傅已經收攤了,老張師傅卻從抽屜裡拿出塊水果糖,剝開紙遞給她:“明天再來,讓李師傅給你畫個大老虎。”小姑娘接過糖,含在嘴裡,甜甜地說:“謝謝張爺爺,我娘說讓您明天留斤新茶,她要給城裡的舅舅寄去。”老張師傅點點頭,從茶簍裡掏出個牛皮紙包,上麵寫著“青城雲霧”,是今天剛從山裡運下來的新茶,葉片上還帶著絨毛。
竹椅被幺妹兒倒扣在桌麵上,發出“咚咚”的響聲,驚飛了簷下的麻雀。她數著今天的茶錢,銅錢和紙幣分開來放,銅錢用紅繩串著,一串一百個,沉甸甸的,她說“這樣數著方便,聽著也熱鬨”。紙幣被撫平了褶皺,按麵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個鐵皮盒裡,盒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是幾十年前的老物件,鎖已經壞了,用根紅綢帶係著。
老張師傅坐在門檻上,吧嗒著旱煙袋,看著巷口的青石板路。路儘頭的老槐樹影影綽綽,像個彎腰的老人,樹底下有兩個孩子在追打,笑聲清脆得像銀鈴。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在這條路上追過螢火蟲,父親站在茶館門口喊他回家喝茶,聲音穿過暮色,和現在的蟬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過去還是現在。
“爺爺,鎖門吧。”幺妹兒把鐵皮盒放進裡屋的櫃子,櫃子上擺著個相框,裡麵是老張師傅和父親的合影,黑白的,父親穿著長衫,手裡拎著長嘴銅壺,笑得一臉慈祥。
老張師傅點點頭,站起身,關節“哢嗒”響了一聲,像老舊的門軸。他走到門口,慢慢合上木門,門軸發出“吱呀”的呻吟,是八十年的老聲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門閂“哢”地插上,像給今天的日子畫上了句號。
燈火裡的餘溫
夜色像塊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地壓下來,茶館的馬燈卻依舊亮著,在巷口投下片溫暖的光暈。偶爾有晚歸的醉漢,扶著牆在門口站一會兒,對著燈籠喃喃自語,然後搖搖晃晃地走開,腳步把石板踩得“咚咚”響。馬燈的光暈裡,飛蟲還在跳舞,它們不知道,這盞燈已經亮了八十年,照亮過無數晚歸的腳步。
灶膛裡的炭火還沒滅,紅通通的,像顆跳動的心臟。老張師傅忘了添柴,卻也懶得起身,就任由那點火星慢慢燃著,他說“留點火種,明天好起火,就像日子,總得留個盼頭”。銅壺裡的水還溫著,他倒了半碗,加了點新茶,慢慢喝著,茶的苦澀裡帶著點回甘,像他走過的八十年。
牆角的座鐘“當”地敲了八下,聲音悶悶的,像老人的咳嗽。這是德國造的老座鐘,是他爺爺年輕時在重慶洋行買的,鐘麵上的羅馬數字掉了兩個,用毛筆補了“8”和“Ⅻ”,墨跡已經發黑,卻依舊看得清。鐘擺晃啊晃,“滴答滴答”,像在數著歲月的腳步。有次鐘停了,全鎮的老人都來看熱鬨,說“這鐘陪了李家四代人,可不能壞”。最後是周先生找出了問題——鐘擺的線斷了,他用自己縫藥包的棉線接好,棉線浸了茶汁,據說更結實,鐘又“滴答滴答”走起來,大家才鬆了口氣,像挽救了件稀世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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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師傅喝光了碗裡的茶,茶底沉著幾片茶葉,像隻蜷縮的蝦。他想起父親教他認茶的樣子,“這是雀舌,你看像不像小鳥的舌頭?這是碧螺春,卷起來像螺螄……”父親的聲音混著鐘擺的“滴答”聲,在空蕩的茶館裡飄著,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裡盛著月光。
裡屋傳來幺妹兒的夢話,模糊不清,大概是在說今天的牌局。這孩子自小在茶館長大,學會的第一句話不是“爹娘”,而是“喝茶”,剛會走路就踩著小板凳給茶客遞杯子,摔了無數次,卻從沒哭鼻子。老張師傅總說:“這孩子是茶館養的,身上帶著茶氣,走到哪兒都餓不著。”
窗外的月光爬進茶館,落在酸枝木的牌桌上,照亮了桌麵上的紋路。那紋路像條蜿蜒的河,流淌著無數故事:有趙老板贏牌時掉的玉扳指,有劉婆婆繡帕上落下的線頭,還有孩子們掉落的乳牙——據說掉了乳牙扔在牌桌下,新牙長得齊。老張師傅用手摸著那些紋路,像在撫摸歲月的皮膚,粗糙卻溫暖。
灶膛的火星終於滅了,最後一點紅光隱沒在灰燼裡。老張師傅站起身,慢慢挪到裡屋,腳步在青石板上拖出“沙沙”的響,像首古老的歌謠。他沒吹滅馬燈,就讓它亮著,照著門口的石板路,照著牆上年輪般的報紙,照著那些浸在茶漬裡的歲月。
夜色漸深,古鎮徹底睡了,隻有李記茶館的馬燈還醒著,像隻不肯閉上的眼睛。燈影裡,仿佛能看見陳大爺的畫眉在籠裡跳躍,聽見牌桌上的洗牌聲,聞到新茶混著旱煙的味道——這些都是茶館的魂,被歲月泡在茶裡,釀成了一壇名叫“光陰”的酒,醇厚,綿長,喝一口,全是生活的滋味。
明天天一亮,木門又會“吱呀”一聲打開,銅壺又會在炭火爐上咕嘟作響,茶客們又會笑著走進來,把新的故事,浸進新的茶漬裡。這就是老茶館的日子,像杯永遠喝不完的茶,平淡裡藏著滋味,瑣碎中透著溫暖,在古鎮的角落裡,慢慢泡著,泡成了時光裡最珍貴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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