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青澀時光
染房的學徒生涯伴著草木染香一天天沉澱,高老爺子的染布手藝日漸紮實,從起初隻會打雜分揀原料,到後來能獨立完成簡單的染製工序,指尖的染料漬越積越深,心裡的底氣也越發厚重。隻是染房的活計分淡旺季,農忙時節大隊裡人人都要撲在田地裡,染房活計銳減,他便依舊要回自家田埂上忙活,一邊跟著新泰王師傅打磨手藝,一邊守著幾畝薄田耕耘,田間地頭的風霜與染房的草木氣息交織,把他的青澀時光磨得愈發厚實。
那時的沂蒙山區,莊戶人的日子依舊離不開土地,春種秋收的節律刻進骨子裡,哪怕學了手藝,田地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高老爺子心裡清楚,染布手藝能補貼家用,卻離不開踏實肯乾的筋骨,田間的勞作既能養家用,更能磨心性、壯力氣,唯有攢足一身硬本事,往後不管是守著手藝還是謀彆的營生,都能穩穩站住腳。所以每逢農忙,他從染房收工後從不停歇,扛起農具就往地裡趕,落日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腳步踏在田埂上,沉穩又堅定。
開春播種時,地裡的凍土剛化開,泥濘濕滑,一腳踩下去陷半尺深,拔腳都費勁。他扛著犁耙,牽著家裡僅有的一頭老黃牛,一步步在田裡深耕。老黃牛年歲大了,力氣不濟,每走一步都喘著粗氣,他便順著牛的節奏,慢慢往前挪,肩頭被犁耙的木柄磨得發紅,後背的汗水順著脊梁往下淌,浸透了粗布衣裳,黏在身上又涼又黏,卻半點不敢停歇。耕地要耕得深淺均勻,這樣種子埋下去才能好好發芽,他眼睛盯著犁頭,手裡穩穩把控著方向,哪怕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也咬牙堅持,把自家的幾畝田耕得平平整整,土塊細碎鬆軟,透著濕潤的泥土氣息。
播種時更是細致,他把麥種和少量肥料拌勻,挎著竹籃,彎腰弓背,順著壟溝均勻撒播。指尖撚著飽滿的種子,每一粒都藏著收成的盼頭,撒得慢了怕耽誤時辰,撒得快了又怕疏密不均,影響長勢。彎腰久了,腰杆僵硬得直不起來,他便跪在田埂上歇片刻,捶捶後腰,揉揉發酸的膝蓋,起身接著往下撒。春日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在臉上發疼,可他額頭的汗水卻不停往下掉,滴進泥土裡,暈開小小的濕痕,像是在給土地許下豐收的期許。
莊稼出苗後,除草、澆水的活計接連不斷。地裡的雜草長得飛快,和麥苗爭養分,必須趁早拔除。他蹲在田裡,雙手麻利地扯著雜草,連根拔起,扔到田埂上曬乾。正午的日頭越來越烈,曬得田地裡的土塊發燙,腳下的泥土蒸著熱氣,後背曬得脫皮,火辣辣地疼,指尖被雜草的尖刺劃得滿是細小的傷口,沾了泥土又癢又疼,他卻隻顧著往前挪,一塊地接著一塊地清理,直到眼裡看不到半根雜草,才肯直起身來。澆水要靠挑水灌溉,村裡的水井離田地有半裡路,他挑著兩隻大水桶,快步往返,水桶裡的水晃蕩著,濺濕了褲腿,沉甸甸的擔子壓得肩頭生疼,磨出厚厚的繭子,他卻越挑越穩,一趟又一趟,把清清的井水澆進乾裂的田地裡,看著麥苗喝飽水後舒展的葉片,心裡滿是踏實。
夏天是田間最忙碌的時節,麥子成熟時,金黃的麥浪在風裡翻滾,空氣中飄著麥香,卻也是最磨人的時候。割麥要趁天好,搶收搶曬,不然遇上陰雨天氣,麥子就會發芽發黴。天剛蒙蒙亮,高老爺子就拿著鐮刀下了地,左手攏住麥稈,右手揮鐮,“唰唰”的聲響在田地裡此起彼伏。麥芒鋒利,紮得脖子和胳膊又疼又癢,汗水順著額角淌進眼睛裡,澀得睜不開,他抬手用袖子胡亂擦一把,接著埋頭割麥。割下來的麥稈要捆成捆,扛到曬場上,他扛起沉甸甸的麥捆,腳步穩健地往曬場走,肩頭的麥芒蹭得皮膚發紅,甚至磨出細小的血珠,他渾然不覺,心裡隻想著趕緊把麥子收完。
曬麥時要時刻留意天氣,時不時翻動麥堆,讓麥子曬得均勻。正午日頭最烈的時候,曬場上的溫度灼人,腳踩在曬場上發燙,他依舊頂著烈日翻動麥堆,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麥子裡,瞬間被吸乾。傍晚要把麥子攏成垛,防備夜裡下雨,他拿著木杈,把散攤的麥子一點點堆起來,堆得整整齊齊,又在上麵蓋好塑料布,壓上石頭,才算安心。忙完這一切,天已經黑透了,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渾身沾滿麥糠,累得連抬手吃飯的力氣都沒有,倒在炕沿上就能睡著,可第二天一早,依舊準時起身,接著投入勞作。
秋收的玉米、紅薯更是重活,掰玉米時要鑽進密不透風的玉米地,葉子劃得臉和胳膊滿是紅痕,悶熱的空氣讓人喘不過氣,他掰下飽滿的玉米棒,裝進竹筐裡,裝滿一筐就扛出去,倒在田埂上。玉米棒沉甸甸的,一筐足有幾十斤,扛在肩上壓得腰杆彎彎,他卻咬著牙一趟趟往返,直到把地裡的玉米全掰完。挖紅薯時要彎腰用鋤頭小心翼翼刨開泥土,生怕把紅薯挖破,影響儲存和售賣。鋤頭掄久了,胳膊酸痛無力,手指被泥土磨得粗糙不堪,指甲縫裡嵌滿黑泥,洗都洗不掉,可看著地裡一串串飽滿的紅薯,他心裡格外歡喜,把紅薯一個個拾起來,擦去泥土,裝進袋子裡,扛回家晾曬儲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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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忙時節的辛苦,磨硬了他的筋骨,也磨穩了他的心性。不管是烈日炎炎還是風吹雨打,他都踏實守在田地裡,不偷懶,不抱怨,把每一份力氣都用在實處。鄰裡們都說他肯下苦功,年紀輕輕卻比老一輩還能扛活,遇上誰家人手不夠,他還會主動上前幫忙,割麥、掰玉米、挖紅薯,樣樣都乾得麻利利落,從不計較得失。村裡的老人看著他黝黑結實的模樣,常常感歎:“這後生身子骨硬,心思穩,將來準能闖出名堂。”
農閒時,他除了在染房跟著王師傅學手藝,還會趁著空閒去山裡砍柴、挖草藥,攢些額外的收入。進山砍柴要走十幾裡山路,崎嶇難行,他扛著斧頭,背著竹筐,天不亮就出發,爬到深山裡,挑選粗壯的枯樹,掄起斧頭砍下去,斧頭劈砍木頭的聲響在山林裡回蕩。砍夠一筐柴,要扛著下山,沉甸甸的柴捆壓得肩頭生疼,山路陡峭,稍有不慎就會摔倒,他一步步穩穩挪動腳步,汗水濕透了衣裳,卻始終把柴捆護得嚴實,生怕掉落浪費。挖草藥時要認得清品種,柴胡、桔梗、蒲公英,他都能精準分辨,趴在山坡上,小心翼翼地挖著草藥,連根帶須挖出來,抖掉泥土,裝進袋子裡。有時為了挖一株品相好的草藥,要爬到陡峭的崖壁邊,心裡雖怕,卻依舊穩穩當當,把每一株草藥都妥善收好,攢多了就拿到鎮上的藥鋪賣掉,換來的錢全交給祖母,補貼家用。
日子就在這樣的忙碌裡一天天過去,高老爺子的身子骨越來越壯實,肩膀能扛起更重的擔子,胳膊也有了緊實的力氣,往日裡略顯單薄的身影,漸漸變得挺拔沉穩。田間的勞作讓他摸清了土地的脾性,知道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澆水、什麼時候施肥,才能有好收成;染房的手藝讓他學會了細致耐心,把控好每一個細節,才能做出像樣的活計。這兩種曆練,一種磨筋骨,一種養心性,慢慢沉澱在他心裡,讓他愈發沉穩踏實,少了年少的浮躁,多了成年人的篤定。
青澀時光裡,沒有太多閒散的歡愉,更多的是日複一日的勞作與堅守。他不像村裡有些年輕人那般貪玩懈怠,心裡始終揣著要讓家人過上好日子的念頭,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乾活、學手藝上。累了就歇片刻,疼了就咬咬牙,從不叫苦叫累,隻默默攢著力氣,攢著本事,等著有朝一日能憑著自己的雙手,闖出讓家人安穩富足的前程。
閒暇時,他偶爾會坐在田埂上,望著遠方的山巒,心裡滿是憧憬。他想著,等手藝練得再精湛些,就能在染房裡獨當一麵,掙更多的錢;等田裡的收成再好些,就能把家裡的土坯房修一修,給祖父抓更好的藥,讓弟弟妹妹能讀幾天書。二姑已經讀中專,三叔四姑五姑讀小學,三姑比父親小二歲一直在家乾農活,他知道,眼前的辛苦都是值得的,每一滴汗水都在澆灌未來的日子,每一份付出都在為前程鋪路。
村裡的年輕人湊在一起閒聊時,偶爾會抱怨日子辛苦,盼著能走出大山,去外麵的世界看看。高老爺子也會靜靜聽著,眼裡閃過一絲向往,卻從不妄自菲薄。他知道,不管是留在山裡還是走出大山,沒有紮實的筋骨和過硬的本事,都難站穩腳跟。所以他依舊踏踏實實地勞作,穩穩當當地學手藝,把每一份力氣都攢足,把每一門本事都練精,隻等著時機成熟,便能從容闖蕩,撐起屬於自己的一片天。
歲月悄悄流淌,田間的草木枯了又青,染房的染料換了一批又一批,高老爺子的青澀時光在勞作裡漸漸褪去青澀,多了幾分成熟與堅韌。田間地頭磨出的硬筋骨,染房裡練就的細心思,成了他最寶貴的財富,陪著他走過風雨,支撐著他一步步朝著心裡的前程邁進。那些揮灑在田地裡的汗水,那些浸染在指尖的染液,都成了青澀時光裡最深刻的印記,藏著他對生活的熱忱,對家人的責任,也藏著他對未來的篤定與期盼,在往後的歲月裡,慢慢綻放出溫暖的光芒,照亮他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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