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三十三歲的這一年,生命終於為我安排了一場遲來的春天。他來自遙遠的國度,頂著一頭在燈光下會變魔術的卷發——初看是溫柔的褐色,細看卻藏著森林般的深綠,像是被林間陽光吻過的痕跡。他很高,瘦削而結實,搏擊訓練賦予他的不是誇張的肌肉,而是精實而收斂的線條。我數過,大約是六塊腹肌,胸肌的輪廓在t恤下若隱若現,不過分壯碩,卻足夠讓我安心靠上去。
五個月,一百五十多個日夜,我們像兩個孩子般探索著彼此的世界。我們坐過呼嘯的過山車,在失重瞬間十指相扣;我們在黑暗的電影院裡交換比對白更動人的眼神;也在密室逃脫時扮演著截然不同的角色——他總是那個冷靜解謎的偵探,而我永遠是抓著他衣角驚叫的配角。
時間悄悄滑到第五個月的中旬——雖然此刻已是第八個月,可我總忍不住回味那個夜晚。那家隱匿在街角的清吧,沒有嗆人的煙味,隻有暖黃色的燈光和低吟的爵士樂。其實是我慫恿的他,說想看看他喝白酒的樣子。他從未嘗過這種東方液體,眼裡閃著好奇的光。
當服務員端來那瓶清澈的液體時,我悄悄屏住了呼吸。他小心翼翼地斟了半杯,酒液在杯中蕩漾出危險的波紋。我說我先不喝,得保持清醒照顧你。他笑的時候眼角泛起細紋,說放心吧我的酒量應該不差。
可他隻是抿了一小口,整張臉就皺成了核桃。那雙綠眼睛眯成縫,喉結劇烈地滾動著。“這味道……”他被嗆得聲音發顫,“像吞了一團火。”我忍不住笑出聲,燈光恰好落在他微顫的睫毛上,那些褐綠色的發絲在光暈裡變得透明。
那一刻,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化了。原來愛情不一定要經曆跳傘般的驚險,它可以發生在這樣一個平凡的夜晚,發生在一個人為你嘗試他不擅長的事情時,皺起的眉心和泛紅的眼角。
那瓶酒標著45度,是我的極限刻度。曾經不知天高地厚地喝到一斤,結果記憶碎成拚圖,連自己怎麼回的家都成了謎案。更可怕的是酒後暴食的魔咒,總是在清醒後留下秤盤上的悔恨。
所以我輕輕按住他還要倒酒的手:“慢點喝。”可他似乎被激起了好勝心,又或許是被這種灼熱的體驗迷惑,一次次舉杯時痛苦又享受的表情,像極了第一次吃芥末的孩子。
最後他喝了將近兩斤——這個數字讓吧台後的調酒師都挑了挑眉。我扶著搖搖晃晃的他走出店門,夜風裹著桂花香拂麵而來。出租車司機看著我們跌跌撞撞的身影,不耐煩地咂了下嘴,不情願地搭了把手。我默默把那個瞬間的不快咽下去,在付錢時多給了十塊——雖然我個人的銀行卡餘額足夠買下這種出租車十輛,但那個撇嘴的表情不值得我因他的舉手之勞付得更多。
一開始我是打算開兩間房的,一到酒店前台我猶豫了。想起他剛才在車上脆弱的樣子,最終要了oft房型。月光從落地窗灑進來,在他卷曲的睫毛上跳舞。我坐在二樓的床沿,聽著樓下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偶爾夾雜著翻身時被褥的窸窣。
突然明白,愛情最動人的部分或許不在花前月下,而在於你願意收拾某個狼狽的夜晚,在於看見強者示弱時不退縮的溫柔。這個彌漫著酒氣的夜晚,反而讓某種東西變得更加清澈見底。
也是要額外掏錢的——付打掃清理費。剛好,我們在一起旅行。
我的職業挺自由,做外勤,沒有固定的上下班打卡。忙起來,一周上三天班;不忙的時候,連著休息也無所謂。人總是容易懈怠的。我有點小積蓄,不工作也過得去,但那樣日子反而容易失了節奏。我也愛玩手機,愛無所事事地躺一天。
剛好住的是個oft。我走樓梯上二層,把他留在下麵的床——就算吐了,也弄不到我身上。
睡到半夜,卻做了夢。夢裡他吐得狼藉一片,我驚醒了,心還跳得厲害。
以為才淩晨兩三點,沒想到已經早上六點。下意識趴上二樓的欄杆往下看——他竟也醒了,迷迷瞪瞪地仰起臉。
栗色的頭發不知何時染成了暗紅色,在昏暗中像一團微燃的火。他眼神朦朦朧朧,像隻聽話乖巧的小狗,軟聲說:“姐姐……能不能抱你一會兒?”
我頓時心軟,正要下樓,他卻說:“我要向姐姐奔來。”嚇得我連忙阻止,怕他走不穩樓梯、跌傷了那張好看的臉。
可他真的好乖。幾乎像是一秒鐘的事,他就已經穩妥地出現在我的被窩裡。
初冬的夜,我身上帶著涼意,他卻渾身灼熱。手臂環過來,結實而硬朗,溫度燙人。他居然喝了那麼多卻一點沒吐,安靜得讓人心疼。
我睡眠很淺,半夜恍惚聽見他囈語。一聲聲“姐姐”叫得黏糊,後來竟像生了氣,語氣凶悍起來:“洪鵲喜!不準你離開我!”我在半夢半醒間笑了笑。
還好,現實不是噩夢。他沒有弄得一片狼藉,也沒有真的凶我。
天快亮時,他輕聲問:“姐姐在胡思亂想什麼?”我看向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居然沒有一絲眼屎。忽然想起上次他說,姐姐的名字真好聽——鵲喜,確喜,像小確幸。
他從小喜歡中國文化,自學中文,和我在一起久了,眉眼間竟越發有一種東方少年的清俊。他總自稱是“半個中國人”。
“姐姐,我夢見你不要我了……因為我居然偷腥了。但那個人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聲音越說越低,像個認錯的小孩。
我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笑:“我知道。而且夢是反的。”
他立刻高興起來,貼過來說:“對!夢是反的!姐姐不可能不要我,我也不可能偷腥。”
我存心逗他:“夢都是反的,寶貝所以是我去偷腥!”
他忽然一個翻身,手臂環住我,另一隻手捧住我的臉,眼神亮得灼人:“姐姐以後不許再說這種話了。”然後吻落下來,又深又重,霸道得不容拒絕。
……犯規。太犯規了。
後來他才說,染紅頭發是因為我——“姐姐是可愛的小洪,小紅。”他說得認真,眼睛彎起來,“我要和你一樣。”
我們已走過十一個月的日子。戀愛像一顆慢慢融化的太妃糖,黏稠而甜蜜,餘味悠長。
而我,還想再多嘗一點這樣的甜。
喜歡相忘於江湖沉澱請大家收藏:()相忘於江湖沉澱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