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隊的人嚷嚷著上樓,雜亂的腳步聲淡去,大堂重新恢複寂靜。
斯諾掏出手機,解鎖,翻動通訊錄,最後停在一個沒有儲存姓名的號碼上。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疲憊男聲,背景裡隱約有儀器的規律鳴響:“喂?”
“韓醫生,是我,斯諾。”
“斯先生?”韓冬青聲音頓了一下,似乎是在調整呼吸,“這麼晚,有事嗎?”
斯諾轉身走向客棧後院,推開通往庭院的那扇窄門。
冬夜寒氣湧來,他靠在門框上,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氣在黑暗中消散。
“蘇荷的消息,”斯諾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核心,“怎麼傳出去了?”
電話長達五六秒的靜默。斯諾能聽見那邊鍵盤敲擊聲,然後是一聲歎息。
“我們已經在內部重申紀律,”韓冬青聲音裡有一種職業性的克製,“但療養院人員流動……有個護士上個月離職,可能是在同事間閒聊時……很抱歉,斯先生。”
庭院角落積雪緩慢融化,彙成一條細弱的水流,沿著青石板的縫隙蜿蜒。月光照在水麵上,反射破碎的光。
“她怎麼樣了?”斯諾問,握拳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比剛送來時穩定很多。”韓冬青語氣變得專業,“藥物和心理治療都起了一些效果。雖然記憶還是混亂,她有時會以為自己在巡演後台,有時又會突然尖叫著躲到床底下。但創傷反應發作的頻率在降低。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斯先生,你知道的。”
斯諾視線追隨著那條融雪形成的小溪,看它如何艱難地在石板縫隙間尋找出路。
“錢我給你打過去了。後續治療,不要中斷。”
“斯先生,恕我直言,你和她,到底是什麼關係?你為她支付這麼高昂的治療費,幾乎從不露麵,也不要求任何診療進展的詳細報告。隻要求絕對保密和持續治療。”韓醫生停頓一下,斟酌措辭,“這不像普通的朋友或善心人士會做的事。”
小溪終於突破石板圍困,流入庭院中央的下水口,消失不見。
“隱私。”他說。
韓冬青稍稍壓低聲音:“你上次去看她,跟她說了那些話之後,她情緒平複了很多。抗拒治療的情況也少了。有時候能在花園裡坐一整天,看著遠處,雖然還是不太說話,但那種緊繃著的恐懼感,淡了。她甚至開始畫畫,用蠟筆,畫一些色彩很鮮豔的、看不出具體形狀的東西。”
斯諾喉結滾動一下。他想問“她畫了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有些門不應該打開。
“韓醫生,”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沉,“注意她的安全。如果有任何可疑的人打聽她——”
“我明白。”韓冬青立刻接話,“療養院的安保級彆你是知道的。而且……”醫生猶豫了一下,“她想回家,但我沒告訴她。顧嶺集團的事波及到她家,她父親去年自殺,母親出國,其他親戚也沒人能聯係。療養院現在對她來說,至少是個安全地方。”
“多謝。”斯諾說完這兩個字,掛斷電話。
他站在庭院裡,仰頭看著夜空。城市的燈火汙染天際線,隻能看見幾顆最亮的星子,稀稀疏疏地釘在深藍色的絨布上。他想起在島上,夜空乾淨得能看到銀河橫貫天際。
樓上傳來了樂隊試音的聲音。先是吉他撥了幾個和弦,然後是貝斯低沉的回響,最後鼓點加入,咚咚咚,震得樓板都在微微顫動。
年輕人的笑鬨聲穿透木質樓板傳下來,帶著一種無憂無慮的、近乎奢侈的活力。
斯諾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屏保是一張雪景照片——醫院門口那個戴著綠帽子的雪人。
他指尖劃過屏幕,點開通訊錄,停在“許鴞崽”的名字上。光標在輸入框裡閃爍,他想說點什麼,想問“冷不冷”,想問“下鄉累不累”,想問“副作用難受嗎”。
最後他什麼都沒發,鎖屏,把手機塞回口袋。
接下來的幾天,斯諾照常打理客棧。清晨六點起床,先清掃大堂,用抹布擦拭每一張桌子、每一把椅子。然後去廚房準備早餐。
長住客隻有三位,都是附近大學的研究生,作息規律,七點半會準時下樓。斯諾會做簡單的煎蛋、烤吐司,煮一壺咖啡。
樂隊的人晝伏夜出。白天客棧靜悄悄的,隻能偶爾聽見樓上某扇門開關的聲音,或者浴室的水流聲。到了傍晚,他們才會陸續下樓,帶著睡眠不足的慵懶和即將開始創作的興奮。
第四天中午,斯諾在櫃台後整理這個月的賬目。計算器按鍵發出單調的“嘀嘀”聲,他在筆記本上記下一行行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