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八年公元612年,壬申年)
春天,正月,隋煬帝把西突厥處羅可汗的人馬分成了三撥。讓處羅可汗的弟弟闕度設帶著一萬多老弱病殘,住在會寧;又派特勒大奈帶著剩下的人,住在樓煩;還讓處羅可汗自己帶著五百騎兵,經常跟著隋煬帝到處巡視,賜給他“曷婆那可汗”的稱號,給了好多賞賜。
之前,嵩山有個道士叫潘誕,說自己已經三百歲了,能給隋煬帝煉出金丹。隋煬帝信了,給他在嵩陽蓋了道觀,幾百間華麗的房子,還找了一百二十個童男童女給他當助手,待遇跟三品官一樣。平常有好幾千人給他乾活,花了老多錢。潘誕說煉金丹得用石膽和石髓,於是就派人在嵩山挖大石頭,挖了幾十處,都深挖到百尺以下。折騰了六年,金丹也沒煉出來。隋煬帝就質問他,潘誕居然說:“沒有石膽和石髓了,要是能找到童男童女的膽髓各三斛六鬥,就能代替。”隋煬帝一聽就火了,把他鎖起來押到涿郡,砍了腦袋。快死的時候,潘誕還跟人說:“這是天子沒福氣,正好我兵解成仙的時間到了,我應該去梵摩天了”之類的話。
各地的軍隊都到涿郡集合了,隋煬帝把合水令庾質找來,問他:“高麗那點人,連咱們一個郡的人都比不上,現在我帶著這麼多人去打他們,你覺得能打贏不?”庾質回答說:“能打贏。但我有個不太成熟的想法,我不太希望陛下您親自去。”隋煬帝臉色一變,說:“我現在都帶著大軍到這兒了,難道還沒見到敵人就先撤退嗎?”庾質說:“要是打不贏,可能有損陛下的威嚴。要是陛下您留在這兒,派猛將帶著精銳部隊,給他們指好戰略方向,讓他們日夜兼程,出其不意,肯定能打贏。打仗這事兒就得快,慢了就沒效果了。”隋煬帝聽了不高興,說:“你既然害怕去,那就留在這兒吧。”右尚方署監事耿詢也上書,狠狠勸隋煬帝彆去,隋煬帝氣得不行,讓身邊的人把他拉出去砍了,多虧何稠苦苦求情,才保住了耿詢的命。
正月初二,隋煬帝下詔,左十二軍從鏤方、長岑、溟海、蓋馬、建安、南蘇、遼東、玄菟、扶餘、朝鮮、沃沮、樂浪等道出發,右十二軍從黏蟬、含資、渾彌、臨屯、候城、提奚、蹋頓、肅慎、碣石、東施、帶方、襄平等道出發,一隊接著一隊,最後都到平壤集合。這次出征的軍隊一共有一百一十三萬三千八百人,對外號稱二百萬,運送糧草物資的人又是軍隊人數的兩倍。在南桑乾水上舉行祭祀土地神的儀式,在臨朔宮南邊祭祀上天,在薊城北麵祭祀馬神。隋煬帝親自安排軍隊編製:每個軍設大將、亞將各一人;騎兵有四十隊,每隊一百人,十隊組成一個團;步兵八十隊,分成四個團,每個團有偏將一人;每個團的鎧甲、頭盔、纓飾、旗幟都不一樣;設受降使者一人,負責傳達皇帝詔令安撫敵人,不受大將管製;軍隊的輜重和散兵等也編成四個團,讓步兵帶著一起走;行軍、紮營都有嚴格的順序和規矩。正月初三,第一軍出發,之後每天派一軍出發,兩軍相隔四十裡,連綿的營地緩緩前進。整整四十天,軍隊才全部出發完,隊伍首尾相連,戰鼓號角聲彼此都能聽見,軍旗飄揚,連綿九百六十裡。隋煬帝自己的禦營裡,整合了十一衛、三台、五省、九寺,分彆隸屬於內、外、前、後、左、右六軍,在大軍之後出發,又連綿八十裡。從古到今,出征規模這麼大的,還從來沒有過。
正月二十五日,內史令元壽去世。
二月十三日,觀德王楊雄去世。
北平襄侯段文振當兵部尚書,他給隋煬帝上奏章,說陛下您對突厥太好了,讓他們住在咱們邊塞裡麵,給他們兵器糧食。這些少數民族的人,沒什麼親情觀念還貪心,以後肯定會成為國家的禍患。應該找個合適的時候,把他們打發到塞外去,然後在邊境上好好設置烽火台,加強邊防,這才是長久之計。兵曹郎斛斯政,是斛斯椿的孫子,因為有才能,辦事乾練,很受隋煬帝寵信,專門讓他掌管軍事。段文振知道斛斯政這人陰險刻薄,不能把重要機密交給他,就多次跟隋煬帝說,可隋煬帝不聽。等到要去征討高麗的時候,任命段文振為左候衛大將軍,從南蘇道出兵。段文振在半路上病重,就又上奏章說:“我看那遼東的小毛賊,還沒受到嚴厲的懲罰,陛下您大老遠帶著大軍親征。但這些少數民族狡猾得很,一定要小心提防,他們要是嘴上說投降,可彆馬上就信。現在雨水就要來了,可不能拖延。希望陛下趕緊督促各路大軍,像流星一樣快速出發,水陸並進,打他們個措手不及,這樣平壤那座孤城肯定能攻下來。要是把他們的老巢端了,其他城也就不攻自破了。要是不趕緊決定,萬一遇上秋天的大雨,那可就麻煩了,到時候糧草耗儘,前麵有強敵,後麵還有靺鞨人搗亂,猶豫不決可不是好辦法。”三月十三日,段文振去世,隋煬帝還挺惋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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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日,隋煬帝親自率軍出發,到了遼水。各路大軍都彙合了,在水邊擺開陣勢。高麗軍隊在河對岸守著,隋朝軍隊過不去。左屯衛大將軍麥鐵杖跟彆人說:“大老爺們兒的命,該怎麼著就怎麼著,難道要像那些人一樣,用艾灸額頭,用瓜蒂噴鼻子,治黃疸病治不好,最後死在兒女身邊嗎!”於是主動請求當先鋒,還跟他三個兒子說:“我深受國家的恩情,今天就是我為國捐軀的時候了!我要是能殺個痛快,你們以後就能過上好日子。”隋煬帝讓工部尚書宇文愷在遼水西岸造了三座浮橋,造好之後,把橋往東岸拉,結果橋短了,離東岸還差一丈多。高麗軍隊大批湧過來,隋朝軍隊裡勇猛的士兵爭著跳到水裡和敵人交戰,高麗軍隊在高處攻擊他們,隋朝士兵根本登不了岸,死了好多人。麥鐵杖一下子跳到岸上,和虎賁郎將錢士雄、孟叉等人都戰死了。沒辦法,隋朝軍隊隻好收兵,把橋又拉回到西岸。隋煬帝下詔追封麥鐵杖為宿公,讓他兒子麥孟才繼承爵位,他的二兒子麥仲才、小兒子麥季才都封為正議大夫。然後又讓少府監何稠接著修橋,兩天就修好了,各路大軍依次前進,在東岸和高麗軍隊展開大戰,高麗軍隊大敗,死了上萬人。隋朝各路大軍乘勝追擊,包圍了遼東城,也就是漢朝時候的襄平城。隋煬帝渡過遼水,帶著曷薩那可汗和高昌王麹伯雅到陣前觀戰,想嚇唬嚇唬他們,還下詔大赦天下。命令刑部尚書衛文昇、尚書右丞劉士龍安撫遼東的百姓,免除他們十年的賦稅徭役,還在當地設置郡縣進行管理。
夏天,五月初四,納言楊達去世。
【內核解讀】
這段記載像一部濃縮的“帝國崩潰預告片”,字裡行間藏著隋朝由盛轉衰的關鍵密碼。透過那些看似零散的事件——分治突厥、煉丹鬨劇、百萬東征、遼水慘敗——能清晰看到一個龐大帝國如何在權力失控、決策偏執與資源濫用中,一步步走向崩塌。
權力的“荒誕性消耗”
嵩高道士潘誕的鬨劇絕非孤立事件:為煉金丹,隋煬帝建數百間華屋,配二百四十名童男童女,役使數千人,耗時六年,耗費“巨萬”。當丹不成,潘誕竟提出用“童男女膽髓各三斛六鬥”替代原料——這種反人性的提議,暴露的不僅是迷信,更是絕對權力對“資源”的異化:在皇權麵前,人力可以被隨意消耗,倫理可以被輕易踐踏。更值得玩味的是隋煬帝的反應:他怒斬潘誕,卻不是因厭惡殘忍,而是因“金丹不成”——本質上,他與潘誕的荒誕是同構的,隻是憤怒於“消耗未達目的”。這種對“無效消耗”的容忍,早已為後來征高麗的“規模失控”埋下伏筆。
東征的“表演性軍事”
百萬大軍的部署堪稱古代軍事史上的“奇觀”:一百一十三萬士兵分二十四路進發,號稱二百萬,後勤民夫“倍之”至少二百二十六萬),連營長達九百六十裡,禦營又延綿八十裡。這種規模遠超軍事需求的“武裝遊行”,本質是一場政治秀。細究部署細節更耐人尋味:每團“鎧胄、纓拂、旗幡異色”,仿佛在搞“軍事時裝展”;設“受降使者”且“不受大將節製”,將政治宣示置於軍事指揮之上。這種對“形式完美”的偏執,恰恰暴露了指揮邏輯的混亂——當一支軍隊的核心目標從“取勝”變成“展示威嚴”,失敗早已注定。
決策機製的“單向化”
合水縣令庾質建議“陛下不親征,由猛將速戰”,本是規避風險、提高效率的合理方案,卻被隋煬帝怒斥為“怯懦”;右尚方署監事耿詢“切諫”竟差點被當場斬殺;兵部尚書段文振臨終前苦勸“夷狄多詐,不可輕信降款”“水潦方降,不可淹遲”,仍未被采納。這不是簡單的“拒諫”,而是整個決策係統的“癱瘓”:皇帝的自負成了唯一的決策依據,專業意見、風險預警全被屏蔽。當一個帝國的最高決策者隻願聽“yes”,不願聽“no”,就像一艘沒有舵的船,注定會撞向冰山。
遼水之戰的細節,則撕開了“盛世表象”下的粗疏。工部尚書宇文愷造的浮橋竟“短不及岸丈餘”——如此關鍵的軍事工程出現低級失誤,絕非偶然。這背後是官僚體係的敷衍?是監督機製的缺失?還是隋煬帝急於求成、忽視細節的必然?無論哪種,都指向同一個問題:這個帝國的“精密性”早已在虛耗中瓦解。麥鐵杖等勇士的戰死更具悲劇性:他們用生命踐行“荷國恩”的忠誠,卻死於一場本可避免的“技術失誤”,個人的勇武在係統性缺陷麵前,顯得格外無力。
回望這段曆史,最深刻的啟示或許是:帝國的崩潰往往不是因為“敵人太強”,而是“內部的齒輪先卡殼了”。分治突厥時的刻意控製處羅可汗帶五百騎隨駕),暴露了對邊疆的過度猜忌;煉丹鬨劇裡的資源濫用,顯示了皇權對民生的漠視;百萬東征的規模失控,反映了政治表演對實際需求的碾壓;拒諫殺諫的偏執,堵塞了糾錯的最後通道。
當一個帝國把“炫耀”當“實力”,把“規模”當“勝利”,把“順從”當“忠誠”,它的崩塌就不是意外,而是邏輯的必然。遼水岸邊那丈餘的“橋差”,看似是距離,實則是一個王朝從“務實”到“虛妄”的鴻溝——而這道鴻溝,終究要用無數人的生命與整個帝國的命運來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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