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古鎮街口,晨霧還沒散儘,岐仁堂的木門就“吱呀”一聲被推開了。門楣上那塊褪了點色的匾額,“岐仁堂”三個隸書大字在晨光裡透著溫潤,像極了堂內端坐的岐大夫——六十出頭的年紀,須發半白卻精神矍鑠,指尖撚著一枚剛采的薄荷,正低頭給案上的藥罐添料。
“大夫,您這兒能看月經不調嗎?”門口傳來一個略帶疲憊的女聲,帶著幾分遲疑。岐大夫抬頭,見進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挺括的職業裝,眼眶有些發青,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倦意,身形看著也比同齡人防瘦不少,手裡還攥著個鼓鼓囊囊的病曆本,卻沒翻開。
“姑娘請坐,先喝口茶緩一緩。”岐大夫指了指桌旁的竹椅,阿明連忙給來客倒了杯陳皮茶,茶水裡飄著兩片金黃的陳皮,香氣清雅。“我姓李,叫李敏,在城裡做電商運營的。”女人坐下,端起茶杯卻沒喝,眉頭緊鎖,“這大半年來,月經就沒正常過,一開始是拖拖拉拉要十多天才乾淨,後來乾脆淋漓不儘,護墊就沒離過身。最近更是渾身沒勁,吃不下睡不好,口乾得厲害,晚上睡覺盜汗,把枕頭都浸濕了,下午三四點的時候還總發熱,量體溫又不算高,可渾身難受。”
李敏說著,抬手抹了抹額頭,語氣裡滿是焦慮:“城裡的醫院也去了好幾家,做了不少檢查,也沒查出啥大問題,開了些止血的藥,吃著就好點,停了又犯。我媽說我這是‘氣出來的病’,讓我來古鎮找您看看,說您治這種‘怪病’有法子。”
岐大夫點點頭,示意李敏伸出手,指尖搭在她的腕脈上,閉目凝神。阿明站在一旁,也學著師父的樣子,仔細觀察李敏的神色——她麵色萎黃,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乾燥起皮,舌質偏紅,舌苔薄白微膩,脈象濡緩中帶著幾分弦細。
“李姑娘,你是不是平時特彆容易生氣?”岐大夫診完脈,又看了看她的舌苔,開口問道。
李敏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大夫您真神,這都能看出來?可不是嘛!做電商運營,壓力太大了。去年雙十一,為了衝銷量,連續熬夜一個多月,每天對著電腦回複客戶消息,遇到難纏的客戶,劈頭蓋臉一頓罵,我隻能忍著,心裡卻憋得慌。還有家裡的事,老公常年出差,孩子上學要輔導,老人身體也不好,事事都得我操心。有時候一點小事,我就忍不住發火,發完火又後悔,覺得自己不該那麼衝動,可就是控製不住。”
“這就對了。”岐大夫緩緩說道,“《素問·舉痛論》裡說‘悲哀愁憂則心動,心動則五臟六腑皆搖’。人的心誌與五臟相通,肝主疏泄,喜條達而惡抑鬱,就像河道裡的水流,得順暢流通才行。你長期情緒不舒,肝氣就像被堵住的水流,鬱而不發,這就是‘肝鬱’。”
阿明在一旁忍不住插話:“李姐,師父說的肝鬱,是不是就像咱們古鎮那條小河,要是下遊被石頭堵住了,水就會淤積起來,甚至漫到岸邊?”
李敏眼睛一亮:“對對對,就是這種感覺!我有時候憋得慌,就覺得胸口堵得難受,像有塊石頭壓著,喘不過氣來。”
岐大夫讚許地看了阿明一眼,繼續說道:“肝主疏泄,不僅調暢情緒,還能調節氣血運行,尤其是衝任二脈。衝為血海,任主胞胎,女子月經全靠衝任二脈滋養。你肝氣鬱結,氣機不暢,衝任二脈就像被堵住的灌溉渠道,血海蓄溢失常,月經自然就亂了——要麼推遲,要麼淋漓不儘,這就是你最初出現的症狀。”
“那我後來怎麼會渾身沒勁、消瘦呢?”李敏追問。
“這就是‘肝鬱及脾’了。”岐大夫拿起桌上的五行圖,指著木和土的位置說,“五行之中,肝屬木,脾屬土,木能克土。肝氣鬱結日久,就會像瘋長的樹枝一樣,反過來侵犯脾土,這在中醫裡叫‘木旺乘土’。脾主運化,是後天之本,負責將吃進去的食物轉化為氣血津液,滋養全身。脾被肝氣所犯,運化功能失常,就像家裡的廚房罷工了,沒法做飯,身體得不到滋養,自然會倦怠乏力、形體消瘦。”
岐大夫頓了頓,又說:“你舌苔薄白膩、脈濡緩,這都是脾失健運、水濕內停的跡象。原本該滋養身體的氣血,因為脾的運化失常,變得‘源頭上就不足’,就像田裡的莊稼缺水缺肥,慢慢就會枯萎。這時候,你的身體已經形成了‘肝鬱脾虛’的格局,隻是這還不是終點。”
李敏聽得入了神,下意識地問:“那接下來呢?怎麼又會口乾、盜汗、午後發熱?”
“這就是病情進一步發展,出現了‘陰虛內熱’。”岐大夫語氣加重了幾分,“脾為氣血生化之源,也是陰液生成的根本。脾失健運,氣血生化不足,陰液自然也會虧虛。陰液就像身體裡的‘清泉’,能滋潤臟腑、製約陽氣。一旦清泉減少,陽氣就會相對偏盛,形成‘虛熱’,這就是《景嶽全書》裡說的‘陰虛者,火必盛’。不過這火不是實火,而是‘虛火’,就像鍋裡的水少了,火沒減,水很快就會燒開,甚至乾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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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恍然大悟:“師父,我明白了!李姐的口乾,就是因為‘清泉’不夠,滋潤不了口腔;盜汗是因為虛火擾動陰液,讓陰液從毛孔裡滲了出來;午後發熱,是不是和時辰有關?”
“說得好!”岐大夫讚許道,“《黃帝內經》有‘時辰對應臟腑’的說法,申時也就是下午三點到五點,對應膀胱經。此時自然界的陽氣開始收斂,而人體的虛火卻在此時最為旺盛,膀胱經的功能又因陰虛而減弱,沒法製約虛火,所以會出現‘日晡熱甚’的情況。這就像傍晚時分,家裡的柴火快燒完了,卻突然竄出一股火苗,把剩下的一點水汽都烤乾了。”
李敏聽到這裡,連連點頭:“對對對!我每天下午三四點的時候,就覺得渾身發燙,臉也紅,手心腳心都熱得難受,可量體溫也就三十七度多一點。晚上睡覺,盜汗更是厲害,有時候半夜醒來,睡衣都濕透了,還得起來換一件,折騰得根本睡不好。”
岐大夫歎了口氣:“你這病,始於‘鬱’,成於‘虛’,終於‘熱’。長期情誌不舒導致肝鬱,肝鬱橫逆犯脾導致脾虛,脾虛氣血生化不足導致陰虛,陰虛不能製約陽氣導致內熱,一步步發展下來,形成了惡性循環。如果再拖下去,陰虛會越來越嚴重,可能還會出現頭暈耳鳴、心悸失眠、月經閉止等問題,甚至影響臟腑功能。”
“那大夫,我這病還能治好嗎?”李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能治。”岐大夫語氣肯定,“中醫治病,講究‘辨證論治’‘治病求本’。你這病的根本是肝鬱脾虛,陰虛內熱是標。所以治療要以‘疏肝健脾、益氣養陰、清熱涼血’為原則,既要解決當下的虛熱症狀,又要從根本上調理肝脾功能,讓氣血生化有源,陰液得以滋養。”
阿明連忙拿出紙筆,準備記錄師父的處方。岐大夫思索片刻,說道:“李東垣在《脾胃論》裡的補中益氣湯,是補益中焦之氣的良方,很適合你這種脾虛氣弱的情況。原方由黃芪、人參、白術、炙甘草、當歸、陳皮、升麻、柴胡組成,能益氣健脾、升陽舉陷。不過你還有肝鬱、陰虛、內熱的問題,所以需要加減化裁。”
“師父,為什麼要用補中益氣湯作為基礎方呢?”阿明好奇地問。
“因為脾為後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岐大夫解釋道,“你現在最根本的問題是脾虛,氣血陰液都靠脾來生成。隻有先把脾的功能調理好,讓氣血生化有源,才能從根本上解決陰虛的問題。這就像種地,隻有先把土壤改良好,莊稼才能長得好。補中益氣湯中的黃芪、人參、白術、炙甘草都是益氣健脾的要藥,能增強脾的運化功能,就像給土壤施肥,讓它變得肥沃。”
岐大夫接著說:“在此基礎上,我們還要加幾味藥。首先,加茯神和遠誌。茯神能健脾寧心,遠誌能疏肝解鬱、安神益智,二者配伍,既能助脾運化,又能疏肝理氣,讓‘木疏則土運’,恢複肝脾之間的平衡,這就像給堵塞的河道疏通,讓水流順暢,同時加固河岸,防止水流泛濫。”
“然後,加酸棗仁和龍眼肉。”岐大夫繼續說道,“酸棗仁能養肝血、寧心神,龍眼肉能補心脾、益氣血,二者合用,既能滋養肝血,又能補益心脾,維護肝藏血、脾統血的功能。你月經淋漓不儘,就是因為脾不統血、肝不藏血,這兩味藥能起到很好的輔助作用。”
“接下來,加麥冬和五味子。”岐大夫拿起案上的麥冬,遞給李敏看,“麥冬味甘、微苦,性微寒,能養陰生津、潤肺清心;五味子味酸、甘,性溫,能收斂固澀、益氣生津。二者配伍,是‘增水行舟’之法,能滋養肺腎之陰,補充身體的‘清泉’,製約上焦的虛火。這就像給燒開的鍋裡加水,既能降溫,又能滋潤臟腑。”
“最後,加牡丹皮。”岐大夫說,“牡丹皮味苦、辛,性微寒,能清熱涼血、活血化瘀。你長期肝鬱,氣血運行不暢,可能會有血瘀的情況,血瘀日久也會化熱,加重內熱症狀。牡丹皮既能清熱涼血,解決當下的虛熱,又能活血化瘀,消除血瘀化熱的病理基礎,一舉兩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