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外,烏壓壓的車隊緩慢行進著,一批士兵正在驗貨。
一輛馬車駛出城門,在一處偏僻大院門口停下。
這隊大車足有十輛之多,四麵掛著厚厚的青幔,車頂高高拱起。從車轍印的痕跡深淺可以看出,車裡裝載的貨物相當重。每一輛車都沾滿泥漿,轅馬和車夫都疲態儘顯。
從車前插著的三角號旗可以知道,它們隸屬於白記車馬行。這個車馬行以跑西北線路為主,聲譽頗高。
帶隊的腳總跳下馬車,他抓了一把頭上的氈帽,看著遠處走來的人,露出憨厚的笑容。
這趟從長安到浙東的活不錯,委托人給錢爽快,他們隻負責把貨運到城外據點,其餘的路程不用他們跑。委托人唯一要求的是時間——無論如何要在寒食節前運抵。現在車隊趕在亥時順利入棧,他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他走到一半,似是想回頭,卻在接觸到主顧目光的一霎那,生生打消了衝動。
他抱拳行禮,滿臉堆笑:“這位大郎,貨物一件不少,時間也剛剛好,您看剩下的餘錢是不是……”
林樾沒接他的茬,麵無表情地問道:“出城時,可有阻礙?”
“士兵們象征性地檢查了一下,並未有過多為難。”
“他們查驗貨物了嗎?”
“除非您有爵位,否則這個可免不了。不過全程我都盯著呢,他們隻抽查了其中兩件,在此之前,我們就做了萬全的準備。”
林樾伸手做了個手勢,“交付吧。”
白計車馬行行的二把手一路趕路,此時十分渴睡,巴不得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拿了錢去浴堂搓個澡,向弟兄們使了個眼色。
“且慢!”腳總沒好氣地看了他們一眼,兩手交疊,賠笑道,“大郎,您看這餘錢是不是也該給我們了?兄弟們家裡可都是上有老下有小……”
他沒注意到,有幾個夥計走到貨棧入口,把大門給閂上了。
幾人上前,一一查驗過貨物,一人走到林樾身邊,對他說了些什麼。
“想要錢?當然可以,不過,就怕你們沒命花。”
不知是誰先拔的刀,院裡接二連三響起慘叫,刀刃刺進皮肉的聲音乾脆爽利,原本空曠的院子裡霎時間多了幾十具屍體,血染紅了小徑上的鵝卵石。
腳總嘴唇一抖,他倉皇回頭,發現自己的弟兄們都倒在地上,再無聲息,不禁雙膝一軟,跌坐在地上。
他最後的印象,就是林樾提刀向他走來,笑容詭異又陰森。
黑子爬上牆頭,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
院子裡站了一排又一排的人。
這些人身穿黑袍,手上都握著一把長劍,劍身上紅得刺目。
倒地的人被挪到西北角,堆在一起。
黑子的眼眶瞬間濕熱了。
這些人,都是和他朝夕相處的夥伴。
在一株榕樹下,他看到父親的屍體,手腳一軟,險些從屋簷上摔下來。
腦海中響起父親說的話。
“你一會兒方便,彆忙著跟上大部隊,找個樹林子藏好,如果半個時辰後我們還沒回來,你就趕緊離開此地。”
黑子嘴上答應了,可等到月上林梢的時候,終究還是沉不住氣,拔腿向這邊尋來。
他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一路繞過守衛,尋了個絕妙的時機,跳上一堵矮牆,想看看交貨情況。
理智和情感在進行拉鋸戰,他十分想衝下去,和院子裡的敵人拚個你死我活,但他還記得父親的話。
黑子死死咬住下唇,咽下喉頭的哽咽,抹了一把眼淚,向著父親屍首的方向叩首,躍下牆頭。
行至山腰密林,樹上係了一匹馬,他翻身上馬,向長安城奔去,眼淚氤氳,淚水紛飛。
院子裡,林樾在清點屍首的數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