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書瑞沒理他,垂下纖長的睫毛,喝了一口熱茶。
“你是白四爺的兒子吧。”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你偷偷調查我?”
突然,許多畫麵湧入腦海,像走馬燈般晃過他眼前。目光如鷹隼的士兵,高眉深目、穿得像異邦人的西洋畫師,還有他手中幾乎沒停過的畫筆……
“城門口那個畫師難道是你安排的?”
黑子想起城門口那個突兀的西洋畫師,他戴著長長的帽子,目光從人潮中飄過,白記商幫經過時,他就像發現了新大陸,畫得更專注了。
他和他有過短暫的對視。
“我很想知道,你們的貨廂裡究竟裝著什麼,這批貨究竟要運往哪裡。”
“我憑什麼告訴你?”
黑子的腳抖得厲害,這話說得十分沒有底氣,一方麵,對麵這人的確救了他,但想到他可能和那些官員是一夥的,所做的一切都隻是為了套他的話,心裡又有些惱怒。
見他不肯開口,段書瑞沒說什麼,反正晌午快到了,他使“激將法”激上一激,不信他不動搖。
他拿起一卷文書,穿楊則跪坐在他身邊,拿著墨錠開始研墨。
兩人各做各的事,儼然把他當成了空氣。
黑子累了一天,漸感體力不支,顧不上自己被綁成了蠶蛹,盤腿坐在軟墊上,頭一歪,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意朦朧時,感覺到有人往自己身上蓋了一件衣服。
午時,何進進屋通報:“主家,午飯準備好了,您是在外麵用餐還是在屋裡用餐?”
段書瑞掀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就在屋裡吧。”
何進應了一聲,不久後進來兩個小廝,抬進來一張圓桌,另有一人手裡拿著一塊抹布,不多時桌上便杯奢齊整,器皿雅潔。段書瑞和穿楊圍著圓桌坐下,穿楊偏頭想了下,站起身來,向黑子伸出手。
黑子睡意未消,見他伸手,以為他要給自己解綁,大喜過望,誰知胸口傳來一陣大力,眼前天旋地轉,下一刻,屁股挨上冷冰冰的板凳。
“穿楊,這些日子辛苦你了,陪我喝一杯。”段書瑞從一個侍仆手上接過酒壺,給穿楊篩了一杯酒。
穿楊受寵若驚,仰頭乾了,喝得太急,麵上很快泛起一絲薄紅。
一會兒侍仆端上四盆熱氣騰騰的菜肴,一盆水盆羊肉,一盆葫蘆雞,一盆時蔬拚盤,一盆蓴菜鱸魚羹,菜香撲鼻。
黑子怒目望著他們,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兩人隻當不見,吃起菜來。
穿楊吃得尤為歡暢,他撕開一張胡餅,往餅的夾層裡夾了好些菜,“吭哧”咬了一大口,還不忘朝黑子方向看了一眼,腮幫子鼓鼓的,擺明是在示威。
黑子大怒,但他深知“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隻能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一個勁兒地咽著饞涎。
穿楊就著魚羹吃餅,碩大的餅很快隻剩下一圈餅邊,他靈機一動,坐到黑子身邊,扯下他嘴巴裡的布團,把餅送到他嘴邊。
“吃不吃,蘸過湯汁的胡餅,那滋味……”他嘖嘖出聲,黑子忍不住順著他的話往下想,“咕嘟”咽了一口口水,張嘴欲咬,卻咬了個空。
穿楊收回餅子,塞進自己嘴裡,還不忘朝他扮個鬼臉。
段書瑞瞧著忍俊不禁,偏頭一笑。
“公子,能遇到您真是太好了,我以前哪兒吃過這麼好的夥食?我小時候在外流浪,十天半月都找不到像樣的吃食,那怎麼辦呢?我就掏出小刀,剝樹皮、挖草根,我連我那鞋底子都啃過。”
段書瑞麵上忍不住動容。
穿楊是過過苦日子的人,他能活到今天,真不知該說他是八字太硬,還是老天格外開眼。
當他後知後覺為少年的遭遇而感到痛苦時,他已經連傷疤的痂皮都已脫去,他隻能看到那圈長出來的粉紅色軟肉。
段書瑞二話不說,往他碗裡塞了一個雞腿。
“還記得我以前說過的話嗎,跟了我以後不必忍饑挨餓,不用再擔心吃了上頓沒下頓……怎樣,你沒跟錯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