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在摧毀凱文·周的信仰，他是在釜底抽薪，將這份信仰的根基，從對“陳明”這個人的盲目崇拜，移植到對“科學”這片更廣袤、更堅實的土地上。
凱文·周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他引以為傲的、足以煽動十幾萬人的“神學理論”，在這座宏偉的科學聖殿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幼稚，甚至可笑。
他看到他最虔誠的信徒之一，一個來自德國的哲學係博士，此刻正跪在一個巨大的傅裡葉變換互動模型前。屏幕上，任何一段不規則的聲波，無論是他的說話聲，還是拍手聲，都能被瞬間分解成無數個和諧而優美的正弦波。他看著那些完美的曲線，嘴裡喃喃自語：“原來……混沌之中，真的蘊含著秩序……但這秩序不是神諭，是數學……”
他看到另一個核心成員，一個在華爾街工作的精英交易員，正癡迷地看著一個關於“信息熵”的展台。展台用一個簡單的沙盤遊戲，生動地演示了信息如何消除不確定性，以及“雲夢元素”那恐怖的預測能力，其本質不過是將信息熵降到最低的暴力美學。這位交易員額頭滲出冷汗，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引以為傲的那些金融模型和內幕消息，在絕對的信息優勢麵前，與占卜問卦無異。
這個展廳，就像一個巨大的、溫柔的手術台。它將他們腦中那些狂熱的、扭曲的、建立在無知和幻想之上的腫瘤，一個一個精準地切除。手術過程不見血，甚至還帶著一種奇異的美感，讓他們在看清自己病灶的同時，也看到了一個更壯麗、更真實的新世界。
凱文·周一步步地往前走，每一步，他都感覺自己的一部分正在死去，另一部分正在重生。
他走過了“矽基生命的崛起”，看到了從沙子到cpu的演化奇跡。
他走過了“光纖神經網絡”，腳下的玻璃地板中，模擬的數據洪流如星河般奔騰。
他走過了“量子迷霧”，在互動裝置上，親手體會到了“薛定諤的貓”那種疊加態的詭異與美妙。
這趟旅程，無異於一場精神上的淩遲。他為“真理代碼”教會構建的所有神學基石，都在這裡被一一拆解，然後用科學的磚瓦，以更宏偉、更嚴謹的方式，重新搭建了起來。
他終於走到了展廳的儘頭。
這裡沒有炫目的光影，也沒有複雜的模型。隻有一個空曠的純白色空間，空間中央，擺放著一張簡潔的黑色沙發。沙發對麵，是一麵頂天立地的巨大屏幕。
屏幕是黑的。
凱文·周深吸一口氣，坐了下來。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是審判？是嘲諷？還是最後的……“神罰”？
屏幕亮了。
畫麵裡不是什麼威嚴的法庭，也不是什麼冰冷的實驗室。而是一間雅致的茶室，窗外是鬱鬱蔥蔥的園林景致。一個穿著休閒服的年輕人，正坐在茶桌前，從容地衝泡著一杯茶。
正是陳明。
他沒有看著鏡頭，隻是專注地進行著手上的動作。洗杯、置茶、衝泡、出湯。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韻律。
整個展廳裡，隻能聽到茶水注入公道杯時，那清脆悅耳的聲音。
凱文·周和身後跟來的幾十名核心信徒，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沒有人說話。那股從機場開始就縈繞在他們心頭的狂熱、激動、甚至是亢奮，在這一刻，被這簡單的茶香水聲，徹底滌蕩乾淨，隻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茫然。
終於，陳明將一杯琥珀色的茶湯，推到鏡頭前，仿佛是推到了凱文·周的麵前。
他抬起頭，目光第一次透過屏幕，落在了凱文·周的身上。那目光平靜如水，沒有審視，沒有威壓，甚至沒有玩味。就像一個相識多年的老友，在某個閒暇的午後，偶然相遇。
“凱文·周先生。”陳明開口了，他的聲音通過頂級的音響係統，清晰地回蕩在每一個人的耳邊，“歡迎來到雲夢。”
凱文·周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看了你的網站，也讀了你寫的那些文章。”陳明繼續說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很有趣的視角。你用了一個很討巧的方式，將人類對未知的恐懼，轉化成了一種具象化的崇拜。你很有天賦，真的。”
這句突如其來的誇獎，讓凱文·周渾身一震。他預想過無數種開場白，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種。
“你看到了信息的力量，也預感到了它將如何改變世界。這一點，你比白宮裡的那些人，看得更清楚。”陳明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但你走錯了一條路。”
他放下了茶杯。
“力量，源於認知，而非膜拜。你試圖為‘雲夢元素’創造一位‘神’，但你有沒有想過，它本身，就是由無數個‘凡人’的智慧，彙聚而成的結果。”
陳明身後，那麵古樸的牆壁，突然變成了一塊透明的屏幕。屏幕上，開始飛速閃過一張張麵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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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同膚色，不同國籍。
“查爾斯·巴貝奇，他用畢生心血構想了差分機，卻至死未能看到它運轉。”
“阿達·洛芙萊斯，她在一個世紀前，就寫下了第一段計算機程序，她看到了數字之外的詩意。”
“克勞德·香農，他在咖啡館的餐巾紙上，奠定了整個信息時代的地基。”
“艾倫·圖靈，他用一台機器，證明了機器可以思考，也用自己的悲劇，證明了時代的局限。”
“……”
一張張麵孔，一個個名字，如繁星般閃耀。
“他們，才是真正的先知。”陳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察的敬意，“我，以及我的團隊，不過是站在這些巨人的肩膀上，有幸，向前多走了一小步而已。”
“你把那一小步，稱為‘神諭’。而我們，稱之為‘傳承’。”
“你把聚光燈打在了我一個人的身上，這讓我很困擾。我更希望，這束光，能照亮我們來時的路，以及，將要去的方向。”
陳明看著凱文·周，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凱文，你是個天才。一個在麻省理工讀到博士，因為覺得導師的課題‘不夠本質’而毅然退學的天才。你對宇宙的終極規律，有著近乎偏執的渴望。所以，你才會創造出一個‘真理代碼’的烏托邦，來安置你那無處安放的才華和激情。”
凱文·周的瞳孔猛地收縮。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自己退學的真正原因。這是他內心最深處的秘密和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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