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正在快速成長。”館長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凝重,“這一次,它品嘗的是一個純粹的‘邏輯’。下一次,如果它品嘗的是一個充滿‘情感’和‘欲望’的‘故事’呢?它會‘品’出什麼?又會‘畫’上點什麼?”
這個問題,讓艦橋裡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起來。
是啊,在一個悲傷的故事上,畫一個滑稽的笑臉嗎?
在一個憤怒的故事上,畫一朵無力的鮮花嗎?
這種“解構”,是“治愈”,還是一種更殘忍的“褻瀆”?
他們的新“品菜師”,究竟是天使,還是一個手持畫筆的魔鬼?
沒人知道答案。
陳明看著那塊靜靜懸浮的“說書人”,他知道,他們打開了一個潘多拉魔盒。但廚房已經開張,第一位食客已經就位,就沒有回頭路了。
“胖虎。”陳明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在呢,老板!”
“把你的‘西紅柿炒蛋’,端上來。”
胖虎愣住了。
“老板,你來真的?”他看著陳明,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那道菜……可不是鬨著玩的。那裡麵有我小時候挨的打,有我爸沒能喝上的那口酒,還有我第一次離家出走時,在街邊聞到的方便麵味兒……”
“概念廚房”的菜,從來不隻是味道。每一道菜,都是廚師從自己生命裡,活生生剖出來的一段記憶,一段情感。胖虎的“西紅柿炒蛋”,名字樸素,卻是他所有菜品裡,情感濃度最高的一道。那裡麵有他作為一個“廚師”的原點。
“我知道。”陳明看著他,“但我們必須知道它的極限,也必須讓它知道我們的‘味道’。它品嘗了阿錦的‘理’,現在,該嘗嘗你的‘情’了。”
“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第一口輔食就是辣椒油,會不會太刺激了?”胖虎嘟囔著,但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整個人的氣場,在瞬間發生了改變。那個嘻嘻哈哈的胖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站在灶台前的,孤獨而專注的廚師。
沒有實體鍋碗,也沒有真實的火焰。胖虎的“烹飪”,完全在精神層麵展開。
他的意識,回到了那個狹窄、油膩的後廚。夏天的午後,風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轉著,空氣裡彌漫著汗水和飯菜混合的味道。年輕的父親,圍著一條發黑的圍裙,一邊顛勺,一邊吼著讓他背誦乘法口訣。背錯一個數字,勺子把兒就會敲在他的腦門上。
“滋啦——”
那是雞蛋液滑入熱油的聲音,也是勺子把兒敲在頭上的聲音。
記憶的碎片,被情感的“熱油”烹炸。
金黃的、蓬鬆的炒蛋,代表著童年裡為數不多的、被誇獎的瞬間。
鮮紅的、酸甜的西紅柿塊,是少年時期,第一次品嘗到的、名為“暗戀”的青澀滋味,酸楚又帶著一絲甜蜜。
最後撒上的那一把蔥花,是成年後,在無數個孤獨的夜晚,對自己說的“沒關係,明天會更好”的自我安慰。
所有的“食材”,所有的“味道”,所有的“故事”,在胖虎的精神世界裡,被完美地“翻炒”、“融合”。
最後,一盤熱氣騰騰的“西紅柿炒蛋”,出現在了純白的精神空間裡。
它沒有實體,卻散發著無比真實的、溫暖的香氣。那香氣,能勾起每個人心底最深處的,關於“家”的記憶。
阿錦的綠色數據流,圍繞著這盤“菜”緩緩流動,解析著其中複雜的情感光譜。索菲亞的光暈,也變得柔和溫暖。就連館長的水銀身軀,都停止了波動,靜靜地感受著這份獨屬於“生命”的味道。
“去吧。”胖虎睜開眼,聲音有些沙啞,像是真的在後廚忙活了一下午。
那盤“西紅柿炒蛋”緩緩飄向了“說書人”。
這一次,“說書人”的反應,比品嘗“悖論之球”時,要劇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