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長生居第一打尖窩眼高手_水不暖月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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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長生居第一打尖窩眼高手(1 / 2)

暮色如潑墨般浸染著長生居,最後一縷殘陽戀戀不舍地掠過西山頂上的古鬆,將鬆針鍍成金紅色。

山風卷著鬆濤聲從穀口湧來,掠過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槐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村落千年的故事。

遠處的山巒漸漸褪去黛青色,輪廓與暗沉天際融為一體,宛如一幅未乾的水墨長卷。

最遠處的玉女峰隱在縹緲雲霧中,峰頂的積雪在暮色裡泛著清冷的白光,像是仙人遺落在山間的玉簪;山腰處的梯田層層疊疊,剛收割完的稻茬在暮色中勾勒出深淺不一的線條,田埂上的野草結著晶瑩的露珠,折射著最後一點天光。

山間蒸騰的霧氣裹挾著泥土與草木的清香,順著蜿蜒的青石板路漫進村落。

這青石板路是百年前石工們一錘一鑿鋪就的,石板上深淺不一的鑿痕裡積著經年的塵土,被往來行人的布鞋磨得光滑溫潤;霧氣在屋簷下凝成細密的水珠,順著黛青色的瓦當滴落,在院門前的青石台階上敲出叮叮咚咚的輕響,像是時光的秒針在緩緩走動。

家父踩著滿地星輝歸來,藏青色長衫下擺沾著細碎的石料——那是他在采石場親自查驗石料時蹭上的,每一粒都帶著花崗岩的堅硬質感。

他懷中緊抱著卷邊角微卷的施工圖紙,桑皮紙的紋理間暈染著深淺不一的墨痕,那是他反複修改設計時留下的印記;圖紙邊角被手指摩挲得發白,卻依舊平整挺括,如同他為人處世的方正品格;他眉眼間的倦意如同被晨霧打濕的宣紙,卻難掩眼底的清亮,那是對石工技藝的執著與熱愛。

他周身縈繞的浩然正氣,恰似山間蒼鬆自帶的凜冽氣場。

那是年輕時在京城參與皇家陵寢修建時,受工匠們嚴謹風骨的熏陶;是中年時主持重修鎮水塔,在洪水滔天中堅守工地三日三夜磨礪出的沉穩;更是數十年如一日對技藝的敬畏與堅守,沉澱出的獨特氣質;這股氣讓那些市井流言如同撞在銅牆鐵壁上的飛蛾,紛紛墜地——去年有好事者造謠他克扣工人工錢,話音未落便被自家婆娘擰著耳朵去石場道歉,隻因眾人皆知陳掌櫃的石工隊,工錢總是比彆家早發三日,且每分每厘都用戥子稱過。

在他的庇護下,陳家老宅的青瓦白牆始終靜謐安然。

老宅的院牆是用本地特有的虎皮石砌成,石塊間的灰漿摻了糯米汁,曆經百年風雨依舊堅固如初;院門上的銅環被generations數代人)的手掌摩挲得鋥亮,環身雕刻的纏枝蓮紋雖已模糊,卻仍能想見當年的精致;院內的天井鋪著青石板,石板縫隙裡長著幾株倔強的青苔,在雨季裡透著勃勃生機。

簷角風鈴叮咚,似在訴說歲月靜好。

那風鈴是家父年輕時在蘇州城特意訂製的,青銅質地,造型是三隻展翅的仙鶴,鶴嘴處懸掛著小巧的銅鈴;風過時,三隻仙鶴仿佛真的要振翅高飛,銅鈴的聲響清越悠長,能穿透整個院落,連院外路過的孩童都會駐足傾聽。

相較之下,我兒時的時光卻如被風吹皺的一池春水。

那時的我總愛蹲在天井裡看螞蟻搬家,用樹枝為它們搭建橋梁;或是在父親繪製圖紙時,偷偷磨墨,卻總把墨汁濺在鼻尖上,惹得母親笑著用濕布為我擦拭。

家父在匠人圈威名赫赫,眾人見他皆是畢恭畢敬,連玩笑話都要斟酌再三。

去年鄰縣的營造商送來上等的宣紙,想請他題字,進門前在石階上徘徊了足足半個時辰,反複整理衣襟才敢叩門;他主持修建的龍王廟梁柱,曆經十年風雨從未變形;他設計的排水係統,讓長生居在去年的百年大澇中安然無恙;這些實績讓他的名字在方圓百裡的匠人圈裡,如同山巔的青鬆般令人敬仰。

可這份敬畏,卻在我這兒化作了層出不窮的“善意捉弄”。

石工隊的王三叔總愛用滿是老繭的手捏我的臉蛋,說要看看這小少爺的臉皮是不是也像他爹刻的石頭那樣結實;負責燒窯的李伯則會在出窯時,偷偷塞給我一塊剛燒好的陶哨,哨音雖不圓潤,卻帶著窯火的溫度。

自我大哥出生後,父母便盼著能添個女兒,將積攢的溫柔儘數給予。

大哥自幼隨父學藝,十三歲便能獨立打製簡單的石榫,性子也如頑石般硬朗,摔破了膝蓋從不會哭一聲,這讓母親總念叨著缺個貼心的小棉襖。

母親第二次懷胎時,家中特意請人在院角種下兩株西府海棠,說是等孩子出生,便能伴著花香長大。

那海棠樹苗是從三十裡外的老花農那裡求來的,根係帶著原土用草繩捆紮,母親親手將它們栽進早已挖好的土坑,坑底鋪著腐熟的羊糞,四周填著篩過的細土。

每日清晨,母親總會輕撫著微微隆起的腹部,對著海棠樹喃喃自語,眼中滿是溫柔與期待。

她穿著月白色的素布褂子,烏黑的發髻上彆著一支銀簪,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身上,像是為她鍍上了一層光暈;她會講述著對未來的憧憬:“等你長大了,娘教你繡海棠花,繡在你的嫁妝單子上;教你唱《采桑子》,在月光下的葡萄架下唱給你未來的夫君聽;還要帶你去錢塘看潮,去泰山看日出,讓你知道這世上的風光不止長生居這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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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輕柔的話語,隨風飄進海棠花的花瓣裡,仿佛也染上了母愛的芬芳。

春日裡,海棠抽芽時,母親會用繡花針輕輕挑去葉芽上的蚜蟲;夏日暴雨過後,她會仔細檢查花枝是否被狂風折斷;秋日落葉時,她會將金黃的葉片撿起來,夾在《女誡》的書頁裡,說是要留給孩子做書簽。

然而,命運卻在那個霜冷的深夜悄然扭轉。

那是霜降後的第七夜,月亮被厚重的烏雲遮蔽,隻有幾顆寒星在天際閃爍。

母親惦記著南坡那片晚熟的麥子,說要趁著好天氣收割回來,否則一場秋雨便會讓麥粒發芽;她披上父親的厚棉襖,提著馬燈跟著幾個農婦往麥田去,棉襖的下擺掃過門檻上的艾草,留下淡淡的清香。

母親在麥田裡收割最後一捆麥草時,意外突然降臨。

她彎腰割麥的動作突然僵住,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鐮刀“哐當”一聲落在地上,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劇烈的腹痛來得毫無征兆,像是有把鈍刀在五臟六腑間攪動,她蜷縮在麥垛旁,冷汗浸透衣襟,將粗布棉襖的前襟洇出深色的痕跡;淒厲的呼救聲劃破寂靜的夜空,驚飛了麥田邊柳樹上棲息的夜鷺,它們撲棱棱的翅膀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等族人匆忙請來接生婆,那盞馬燈的光暈裡,母親的呼吸已經微弱如絲。

接生婆是鄰村最有經驗的張婆婆,她解開母親的衣襟查看,隨後搖了搖頭,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眼角;那個尚未謀麵的小生命,已隨著黎明前的寒風悄然消逝;馬燈的燈芯“劈啪”爆了個燈花,將母親蒼白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她的淚水如同破碎的珍珠,順著眼角滑落,在布滿塵土的臉頰上留下兩道清晰的淚痕。

那一夜,整個陳家宅院裡的海棠花,都似沾染了哀愁,提前凋零。

原本含苞待放的花苞紛紛墜落,落在青石板上,像是撒了一地碎玉;父親將母親抱回屋時,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他平日裡能輕鬆扛起數百斤的石料,此刻抱著虛弱的妻子,卻覺得手臂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

父親望著空蕩蕩的繈褓,那是母親早就備好的,用細棉布縫製,上麵繡著精致的纏枝蓮紋樣。

他握著母親顫抖的手,那雙手曾為他漿洗衣物,為石工們縫補工裝,此刻卻冰冷而無力;許久都沒有說話,唯有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像冬日的寒氣,鑽進屋子裡的每一個角落;窗外的風嗚咽著穿過窗欞,像是誰在低聲哭泣。

母親整日以淚洗麵,眼睛紅腫得像核桃。

她不再去侍弄那些花草,也不再哼唱平日裡愛唱的歌謠,隻是抱著那兩件小小的嬰兒繈褓,坐在窗前發呆;父親則默默承擔起安慰她的責任,他會在深夜裡,陪著母親坐在海棠樹下,輕聲訴說著過往的回憶:說他們初遇時,她在河邊浣紗,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說大哥出生時,她咬著牙不肯哭,說要給孩子做個勇敢的榜樣;他試圖用這些溫暖的記憶,撫平她內心的傷痛,可母親眼中的空洞,卻像深不見底的古井,始終填不滿。

等到我出生,依舊未能如父母所願。

產房裡的油燈亮了整整一夜,當穩婆抱著我出來報喜時,父親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舉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他望著繈褓中那個皺巴巴的嬰兒,沉默良久,最終為我取名“月韻”,盼能用名字賦予我一份女兒家的溫婉。

幼時的我膽小怯懦,像春日裡躲在花苞後的幼蝶,經不起半點驚嚇。

鄰家的大黃狗搖著尾巴跑過,我都會嚇得躲到母親身後;過年時放鞭炮,我更是要捂住耳朵鑽進父親的懷裡;彆的孩子在田間追逐嬉戲,用泥巴捏小人,我卻總是躲在父親身後,用衣角半掩著臉,隻露出一雙怯生生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熱鬨的世界。

後來我沉迷寫作,在板報、報刊發表文章時,特意取筆名為“月平”,期望能在文字世界裡尋得一方安寧。

我常常坐在老宅的天井裡,借著斑駁的陽光,在泛黃的稿紙上書寫著自己的心事;那紙張是父親從縣城書店特意買來的毛邊紙,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旋律。

每當我寫完一篇文章,就會小心翼翼地將它收好,藏在床頭的木匣子裡。

那木匣是父親親手做的,用的是上好的樟木,能防蟲蛀,裡麵墊著母親繡的藍布帕子;匣子裡漸漸積攢了厚厚一摞文稿,有描寫石場風光的,有記錄石工號子的,還有編造的神仙故事,每一篇都承載著我的喜怒哀樂。

久而久之,“月平”之名漸漸為人所知。

鎮上的小學校長見我文筆尚可,特意讓我負責校刊的編務;逢年過節,村裡的祠堂要寫楹聯,族長也會來家裡請我代筆;而“月韻”這個本名,卻如同被時光掩埋的舊物,連家人提及的次數也愈發稀少,隻有在父親偶爾翻看家譜時,才會輕聲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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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父親整日忙於設計施工圖紙、撰寫合同條款,常常顧不上石工隊的瑣事,年幼的我便成了隊裡的“常客”。

石場就在村子東頭的山坳裡,順著青石板路走半柱香的功夫便到,遠遠就能聽見叮叮當當的敲擊聲,像是大自然的交響樂。

那些石匠叔叔伯伯們乾活時專注認真,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麵前的石料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們擔心我到處亂跑發生意外——石場裡到處是鋒利的鋼鑿、沉重的鐵錘,還有尚未成型的石料棱角,稍有不慎便會受傷;於是想出個奇特的法子——用砧子將我的衣角輕輕壓在平整的石板上;那砧子是塊磨得光滑的青砂岩,上麵布滿細密的鑿痕,是幾代石匠用過的老物件。

起初,我每日都在這樣的“束縛”中哭鬨,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尖銳,在石場裡回蕩,驚得山壁上的石雞撲棱棱飛起。

我的小手拚命拉扯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淚水大顆大顆地落在石板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小圈,很快又被風吹乾,隻留下淡淡的水痕。

可日子久了,我的嗓音竟愈發清亮,哭聲穿透此起彼伏的錘擊聲,驚飛了棲息在石場邊老槐樹上的鳥兒。

那些鳥兒平日裡習慣了石場的喧囂,卻唯獨怕我的哭聲,一聽見便撲棱棱飛離枝頭,在天空盤旋許久才敢落下;而叔叔伯伯們,等我哭累安靜下來,便又投入到手中的活兒,任由我在一旁發呆;他們的專注像是一種無形的力量,讓石場的空氣都變得凝重而莊嚴。

他們揮動鐵錘時,口中總會不自覺地哼著古老的石工號子。

那號子是祖輩傳下來的,沒有固定的歌詞,全憑即興發揮,卻有著嚴謹的節奏;領號的人通常是經驗最豐富的老石匠,他一聲高唱,其他人便跟著附和,聲音或高或低,或急或緩,與手中鐵錘的起落完美契合。

那號子聲時而高亢激昂,如同戰鼓擂響,激勵著眾人奮力勞作。

“嘿喲——開石嘍——”

“一錘定乾坤喲——”

“再錘出細紋喲——”

時而低沉悠遠,似潺潺溪流,訴說著石匠們的歲月滄桑;“石有靈性喲——需用心待喲——”

“汗滴石上喲——換佳肴喲——”

號子與石頭碰撞的鏗鏘聲交織在一起,宛如一首獨特的交響樂,在山穀間久久回蕩,連山壁上的回聲都帶著韻律。

有時,他們也會給我講些奇聞軼事,那些故事裡有山中修煉的精怪——說後山的黑龍潭裡住著一條老龍,每逢乾旱便會行雲布雨;有仗義行俠的劍客——能一劍劈開巨石,卻不傷石後的螻蟻;還有能工巧匠創造的神奇器物——據說前朝有位石匠,能在米粒大小的玉石上雕刻出百鳥朝鳳圖。

年幼的我雖聽得入神,小腦袋隨著故事的情節左右搖晃,可一旦察覺到他們言語中偶爾冒出的俏皮話——比如王三叔說我將來定能娶個像海棠花一樣漂亮的媳婦,李伯說我哭起來的嗓門比他打錘的聲音還響——便會瞬間羞紅了臉,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像熟透的櫻桃。

我的羞澀模樣,成了他們枯燥勞作中的一抹樂趣,於是故事越講越精彩,逗得整個石場笑聲不斷。

笑聲震得石屑簌簌落下,驚起的灰塵在陽光裡翻湧,仿若一場金色的雪;那些平日裡沉默寡言的漢子,此刻臉上都洋溢著淳樸的笑容,眼角的皺紋裡盛滿了暖意。

然而,這份歡樂卻在某天戛然而止。

那天是農曆六月初六,按照習俗是“曬紅”的日子,石工隊特意選在這天開鑿那塊為鄰村祠堂準備的梁柱基石。

那塊巨石足有丈餘高,通體黝黑,是從南山深處開采出來的花崗岩,質地堅硬,紋理複雜,上麵還帶著天然形成的雲紋,是塊難得的好料,也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石工組長是隊裡經驗最豐富的趙二叔,他年輕時曾參與過州府文廟的修繕,一手鑿石功夫出神入化。

他已在巨石前徘徊許久,手裡拿著丈量用的竹尺和畫石用的炭筆,反複丈量、標記;竹尺上的刻度早已被磨得模糊,炭筆是用鬆木炭特製的,畫在石麵上清晰持久;他時而俯身觀察石料的紋理走向,時而用手指敲擊石麵,聽著不同部位發出的聲響——清脆的聲音表示石質堅硬均勻,沉悶的則可能藏有暗縫;手中的鋼鑿在石麵上輕輕敲擊,留下細密的白點,試圖尋找最佳的著力點。

他舉起幾十斤重的大錘,那錘柄是用堅韌的棗木製成,被他常年的汗水浸泡得油光發亮。

肌肉緊繃如拉滿的弓弦,手臂上的青筋根根分明,眼神專注得仿佛能穿透石頭的肌理,額頭上的青筋隨著呼吸微微跳動。

可就在發力的瞬間,他瞥見我因聽了王三叔講的神怪故事而漲紅的臉——故事裡說有個石匠鑿開巨石,裡麵蹦出個會說話的石猴——一個沒忍住,竟“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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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笑,手上的力道頓時泄了半分,大錘失去準頭,帶著呼嘯的風聲,重重砸在他的腳趾上。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石場,驚得山坳裡的回聲層層疊疊。

趙二叔疼得渾身發抖,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砸在地上的石板上,瞬間洇濕了一片;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下意識地抱住受傷的腳,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滲出,染紅了腳踝處的粗布綁腿,在青石板上暈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花,像極了石縫裡盛開的山丹丹。

其他石匠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兒,圍攏過來。

王三叔趕緊從腰間解下布條,死死勒住趙二叔的腳踝止血;李伯則撒開腿往村裡跑,去請跌打醫生;父親聞訊從工棚裡趕來,沉著臉指揮眾人將趙二叔抬到陰涼處;整個石場瞬間沒了往日的喧囂,隻剩下趙二叔壓抑的痛哼聲和眾人焦急的議論聲。

老石匠自己砸傷自己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十裡八鄉,成了眾人談論的焦點。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還將這事編進了段子,說是山神爺見石工們太過辛苦,特意略施小計讓他們歇工幾日。

自那以後,我反倒成了“小大人”,常常學著大人的模樣,“嚴肅”地笑話趙二叔走路一瘸一拐的樣子。

他傷好後走路確實有些不便,左腳落地時總比右腳輕半分,像是在跳一種奇特的舞蹈;我的笑聲清脆響亮,在石場裡回蕩,驚得正在啄食石縫裡草籽的麻雀撲棱棱飛起,在湛藍的天空中盤旋幾圈才肯落下;這笑聲從四歲持續到五歲,貫穿了我整個懵懂的童年時光,也成了趙二叔日後教育徒弟的反麵教材——“乾活時心要靜,眼要準,半點馬虎不得,不然就會像我當年那樣,被個娃娃笑一輩子。”

或許正是那段聽著石工號子、伴著故事長大的日子,在我骨子裡刻下了獨特的印記。

即便後來我走遍天涯海角,見過繁華都市的車水馬龍,聽過絲竹管弦的靡靡之音,言語間也總帶著幾分石場賦予我的豪邁與豁達;遇到不平事,會像石匠們那樣拍著胸脯仗義執言;麵對困難時,會想起他們鑿石時的堅韌,咬緊牙關不輕易放棄。

我開始試著用文字記錄下石場裡的點點滴滴,那些揮汗如雨的身影、那些鏗鏘有力的號子、那些棱角分明的石料,都成了我筆下鮮活的素材。

我會在夜晚,借著煤油燈的微光,將白天看到的、聽到的故事寫下來,字跡歪歪扭扭,卻飽含真情;幻想著有一天,能讓更多的人了解石場裡的生活,了解這些用雙手創造奇跡的石匠們。

說起石場裡的故事,老矮子的經曆堪稱傳奇。

他本姓孫,因身材比常人矮半個頭,加上為人憨厚,大夥兒便都叫他老矮子,久而久之,反倒沒人記得他的本名了。

年輕時的他,笨拙得讓人心疼。

據說他剛到石場時,連最基本的握錘姿勢都學不會,不是握得太鬆讓錘子飛出去,就是握得太緊震得手臂發麻,每天收工時,手掌上都是新添的水泡。

在老磨子師傅門下學藝的十八年,是他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光。

老磨子師傅是方圓百裡有名的石匠,一手打尖窩眼的功夫出神入化,據說他打的眼子,大小深淺分毫不差,鋼釺插進去嚴絲合縫,用錘子輕輕一敲便能固定,無需額外調整。

打尖窩眼這看似簡單的活兒,老矮子卻怎麼都學不會。

尖窩眼是石工技藝的基礎,無論是搭建房屋的石柱,還是雕刻石像的底座,都需要先打好尖窩眼來固定構件;這活兒看著容易,實則講究頗多:眼的大小要與鋼釺匹配,深度要恰到好處,角度要順著石料的紋理,否則不僅影響後續施工,還可能導致石料開裂。

鋼尖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是死活裝不進尖窩眼,就是剛放進去便歪歪扭扭地倒下。

有時好不容易將鋼尖放正,一錘下去,不是鋼尖彎了,就是眼子裂了;每一個尖窩眼,都要師傅親自重新修整才能使用;老磨子師傅被他折騰得整日眉頭不展,手中的煙鬥吧嗒吧嗒地抽著,煙葉燃儘的灰燼落了一身也渾然不覺,原本挺直的腰杆,那幾年仿佛都彎了幾分。

多次無奈之下,師傅隻能將他逐出師門。

可每次被趕走後,老矮子都會紅著眼眶、扛著那套磨得發亮的工具在師傅家門前徘徊,一站就是大半天;他不說話,隻是默默地看著師傅家煙囪裡冒出的炊煙,直到炊煙散儘,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師傅終究還是心軟,每次都在他離開的第二天,讓師娘去村口的老槐樹下喊他回來,嘴上罵著“不成器的東西”,眼裡卻藏著不忍。

旁人都納悶,老矮子這般笨拙,為何還能留在石工隊?

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他雖學得慢,可乾活時從不惜力。

再重的石頭,他咬著牙也要扛起,臉憋得通紅,青筋暴起,卻從不會說一個“累”字;再累的活兒,他總是第一個衝上前,彆人休息時他還在琢磨手藝,彆人吃飯時他還在清理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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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臘月,北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石料凍得刺骨,他卻赤手空拳緊握鋼鑿,手掌被冰冷的鋼鑿和鋒利的石棱劃出一道道血痕也渾然不覺,血珠滴在石料上,瞬間便凍成了細小的冰粒;盛夏酷暑,驕陽似火,地麵被曬得滾燙,他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瘦削卻結實的輪廓,卻依然堅守在崗位上,隻是偶爾用搭在脖子上的粗布毛巾擦把臉。

而且他性格憨厚,從不與人計較。

石場裡分石料,他總是挑彆人挑剩下的;發工錢,他從不多問,師傅給多少便接多少;有人開玩笑捉弄他,他也隻是嘿嘿一笑,從不放在心上;石場裡有他在,氣氛總能輕鬆不少,那些沉悶的勞作仿佛也多了幾分樂趣。

閒暇時,他會主動幫大家打水、送飯。

他挑水的扁擔是用楠木做的,兩端包著鐵皮,被他磨得光滑順手,一次能挑兩大桶水,走在坑窪不平的石場裡穩如平地;他還會講些冷笑話逗大家開心,雖然那些笑話多半是聽來的,講的時候又磕磕絆絆,可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大夥兒總會哈哈大笑。

再加上他家境貧寒,父母早亡,獨自一人住在村尾的破廟裡,靠著給石場打雜勉強糊口。

父親心善,念及這些,便默許他留了下來,還時常讓母親給他縫補衣裳,過年時也會叫他來家裡吃頓團圓飯。

直到矮大娘嫁過來,老矮子的人生仿佛被點亮了一盞明燈。

矮大娘是鄰村的孤女,姓林,因也是小個子,大家便順著老矮子的稱呼,叫她矮大娘;她雖身材嬌小,卻有著一雙巧手,不僅能織出五彩斑斕的壯錦——那錦緞上的花鳥魚蟲栩栩如生,在集市上總能賣出好價錢;還做得一手好菜,簡單的青菜豆腐,經她一炒,也能香氣撲鼻。

她第一次來石場給老矮子送飯時,身著藍底白花的粗布衫,那布料是她自己紡線織的,針腳細密平整;頭發用紅頭繩整齊地紮成一個發髻,發髻上彆著一朵剛摘的野菊花;臉上洋溢著溫暖的笑容,像春日裡的陽光,瞬間照亮了沉悶的石場。

她帶來的飯菜裝在一個精致的竹籃裡,籃子外麵裹著藍印花布,裡麵是香噴噴的糙米飯,一碟炒青菜,還有兩個金黃的玉米餅,最底下藏著一小瓶老矮子愛喝的米酒。

飯菜香氣四溢,引得石匠們紛紛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打趣老矮子好福氣。

從那以後,矮大娘經常來石場幫忙,給大家縫補衣服——石工們的工裝總是磨得最快,袖口、褲腳常常需要縫補;幫著做飯燒水——石場裡有個簡易的灶台,她來了之後,大夥兒便能在勞作間隙喝上熱湯熱水。

在她的影響下,從前那個沉默寡言、見人就臉紅的小夥子,漸漸變得開朗健談。

他開始主動和大家打招呼,會在休息時給大家講他聽來的新鮮事,雖然還是有些結巴,卻比以前自信了許多。

更神奇的是,他打尖窩眼的手藝突飛猛進。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盲目嘗試,而是開始仔細觀察石頭的紋理,像醫生給病人診脈一樣,用手指輕輕撫摸石麵,感受石料的質地變化;揣摩每一次敲擊的力道,從最輕的“點觸”到最重的“猛擊”,反複練習,尋找最佳的力度。

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灑在石場,驅散山間的薄霧,他早早便來到石料堆前,拿出隨身攜帶的小錘子——那是矮大娘用他磨壞的鋼鑿柄改造的,小巧玲瓏,稱手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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