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張床,躺著五輩矮老太爺_水不暖月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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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一張床,躺著五輩矮老太爺(1 / 2)

巴蜀盆地的紫色丘陵間,晨霧如靈動的白練,在山巒溝壑間蜿蜒流轉。

寅時三刻,霧靄最濃時,連十步外的老槐樹都隻剩一團模糊的剪影,唯有枝頭的晨露墜地時,能聽見“嘀嗒“的輕響,像是大地的脈搏在緩緩跳動;霧氣流淌過梯田的田埂,在稻穗上凝成細密的水珠,每一顆都裹著微光,待卯時的第一縷曦光刺破雲層,便會折射出七彩的虹光,宛如天地間撒下的一把碎鑽。

當朝陽衝破雲層的刹那,萬道金光如利劍般傾瀉而下,為層層疊疊的梯田鍍上璀璨的金輝。

最上層的梯田裡,昨夜未乾的積水反射著天光,恍若鋪在山間的銅鏡,鏡中倒映著遠處鷹嘴崖的輪廓,崖頂的孤鬆在風中舒展枝丫,鬆針上的露珠墜落,在鏡麵上敲出一圈圈漣漪;稻穗上的露珠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宛如仙人遺落的萬千珍寶,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墜落時砸在田埂的青苔上,濺起細不可察的水花,驚起幾隻藏身其間的跳蛛,慌慌忙忙鑽進石縫。

長生居便隱匿在這如詩如畫的仙境深處,四周的梯田宛如大地用歲月織就的錦緞,每一道田埂都鐫刻著千百年的農耕智慧。

田埂上的芭茅在風中舒展葉片,葉尖的白絮隨風飄散,像是在傳遞著古老的訊息——那是秦漢時牛耕的吆喝,是明清時水車的吱呀,是如今農人揮鐮的颯爽,文明的火種在這片土地上從未熄滅。

然而,在這寧靜祥和的表象之下,一場因傳言而起的波瀾,正如同暗潮般悄然湧動。

村口的老槐樹下,昨夜聚集的村民遺落了半截蒲扇,扇麵上“風調雨順“的字樣已被歲月磨得模糊,竹骨卻依舊堅韌,在晨風中微微顫動,似在預示著風雨將至;樹洞裡的螞蟻正銜著碎葉搬家,沿著樹乾爬成一條黑色的細線,這在村裡老人的經驗裡,往往是天變的征兆。

不知何時,火罐寶的傳言如星火墜入乾柴,瞬間在長生居引發燎原之勢。

街頭巷尾,老槐樹下,村民們搖著古樸的蒲扇圍坐成圈,竹椅的“咯吱“聲與蟬鳴交織成夏日午後的背景音;賣豆腐的王婆提著竹籃經過,總會被拉著坐下說上半晌,她的藍布頭巾被汗水浸得半濕,說起火罐寶時,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前兒個夜裡,我家那口子起夜,瞧見黃蓮嘴山包上有團紅光,像個倒扣的火罐,懸在半空不動呢!“

有人神情肅穆,堅信火罐寶是山中神靈的化身,能驅散邪祟,庇佑一方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打穀場的劉大爺用煙袋鍋敲著鞋底,煙鍋裡的火星隨著他的動作點點墜落:“光緒年間縣誌上就記過,咱這地界出過火罐仙,說是能治百病,當年瘟疫橫行時,就是它顯靈救了半個縣的人。“

也有人滿臉憂慮,言之鑿鑿地稱其為不祥之物,會招來天災人禍,讓村莊陷入困境。

染坊的張掌櫃捏著算盤珠,算珠碰撞的脆響裡帶著焦慮:“我祖父說過,道光年間那回山洪,頭天夜裡就有人見著紅光,那水來得邪乎,漫過了三層石階,衝走了七戶人家的牲口!“

而關於矮大娘與汪二爺口中火罐寶的種種揣測,更是成了鄉民們茶餘飯後熱衷探討的話題。

有人說曾見矮大娘在月圓之夜往山包上送祭品,竹籃裡裝著三隻白瓷碗,碗裡盛著新釀的米酒;也有人講汪二爺去年在石場打眼時,鋼釺碰出的火星在暮色裡連成串,像極了傳說中火罐寶的形狀;這些毫無根據的言論,在擅長“囋言子“的村民口中不斷發酵,被添油加醋地賦予各種誇張離奇的情節。

但在這片浸潤著古老傳說的土地上,真假早已如同雲霧般難以分辨,所有的故事在口口相傳中,都漸漸融入了當地的文化血脈,成為了獨特的鄉土記憶——就像那座不知建於何年的山神廟,雖無人能說清供奉的神靈來曆,卻依舊香火不斷;廟門前的香灰積了半尺厚,最底層的灰燼裡還能找到民國年間的銅製香插,插腳上刻著模糊的“平安“二字。

誰能想到,這些看似隨意的玩笑話,日後竟會釀成一場足以摧毀美滿家庭的悲劇,令人痛心不已。

不過,這一切,都還在命運的暗處悄然蟄伏,如同山雨欲來前的沉悶,等待著揭開殘酷的麵紗;山神廟後的古柏樹上,一隻烏鴉突然“嘎嘎“叫了三聲,撲棱棱飛起,翅膀掃落的柏子砸在供桌上,滾落到香灰裡,像是某種無聲的預兆。

在這片廣袤的丘陵之中,長生居宛如一位遺世獨立的隱者。

四周的山丘連綿起伏,恰似巨龍蜿蜒盤踞,千百年來默默守護著這片神秘的土地;龍首處的鷹嘴崖常年雲霧繚繞,傳說月圓之夜能聽見龍吟,那是山神在清點山中的生靈——子時是走獸,醜時是飛禽,寅時則是地下的蟲豸,若有哪樣數目不對,便會降災警示。

清晨,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灑在層層疊疊的梯田上,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芒,仿佛為大地披上了一件絢麗的霓裳;傍晚,夕陽的餘暉為整個村落鍍上一層金色的紗衣,青石板路在光影交錯中,更顯古樸與滄桑;石板上的馬蹄印深淺不一,最深的那道據說是百年前的郵差坐騎留下的,鐵掌的紋路還清晰可辨,當年這位郵差在風雪夜墜崖,包裹裡的家書卻被山民尋到,輾轉送到了收信人手中,信封上的字跡早已模糊,卻成了村裡“守信“的活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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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這如詩如畫的美景之下,卻湧動著不為人知的暗流,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暗中操控著這裡的一切。

村西頭的古井裡,昨夜還清澈的井水今晨竟泛起渾濁,井底的吊桶搖晃著撞在井壁上,發出“咚“的悶響,井繩上的青苔滑膩如油;打水的二丫剛把木桶提上來,就見桶沿漂著幾片從未見過的枯葉,葉片邊緣泛著詭異的暗紅,嚇得她尖叫著打翻了水桶,水在青石板上漫開,倒映出天上迅速聚集的烏雲。

當周圍村落都在時代的浪潮中煥新,白牆黛瓦的新房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磚縫裡還留著水泥的潮氣,充滿生機與活力時,長生居的三間茅草屋卻依舊堅守著歲月的痕跡。

茅草屋孤零零地矗立在黃泥巴山下的小山包前,四周的狗尾草已長到半人高,草葉上的細毛在風中顫動,寂靜得隻能聽見風拂過草尖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幾聲鷓鴣啼鳴——這種鳥在當地被稱為“冤鳥“,傳說會為含冤之人啼鳴。

這個名為黃蓮嘴的小山包,名字中透著一絲苦澀與神秘。

山包上裸露的岩層呈赭紅色,雨後會滲出鐵鏽般的水痕,順著岩縫流淌,在山腳積成小小的水窪,水色如血,飲過的牛羊常會無故癲狂;幾株古老的鬆柏倔強地生長在岩縫中,虯曲的枝乾如同飽經滄桑的手臂,在歲月的風雨中頑強抗爭,樹身上的刀痕是不同年代的村民留下的祈願標記:最深的一道刻於光緒年間,據說是為了祈求豐年;最淺的則是去年刻的,旁邊用紅漆寫著“平安“二字。

而山包下的碾房彎,宛如一個深邃的秘密,將長生居緊緊藏在其中。

廢棄的碾盤上還殘留著稻穀的碎屑,陽光照過碾盤的凹槽,在地上投下蛛網般的陰影,石碾子邊緣的凹槽記錄著無數個豐收的季節——最深的紋路足有半寸,是民國二十三年那場大豐收時磨出來的,那一年的稻穗飽滿得能壓彎竹扁擔;碾房的木門早已腐朽,門軸上的銅環鏽成了綠色,推開門時,“吱呀“的聲響能驚起梁上的蝙蝠,黑壓壓一片掠過頭頂。

傳說中,長生居已有三百多年的曆史,曆經無數風雨的洗禮和歲月的侵蝕。

梁柱上的紋路呈螺旋狀向上攀升,是時光留下的深刻印記,每一道紋路都對應著一個甲子的輪回——最底端的紋路已模糊成一片,據族譜記載是順治年間所刻;屋頂的茅草經過七代人的更換,在風雨中頑強地堅守著,最新的一層是老矮子去年秋收後親手鋪就的,用的是曬乾的稻草,帶著陽光的味道,草莖裡還夾著幾粒未能脫殼的稻粒。

即便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它依然頑強地屹立不倒,如同一位飽經滄桑的老者,默默守護著這片土地和這裡的人們。

屋簷下懸掛的銅鈴是民國年間的物件,鈴身上刻著“平安“二字,筆畫被歲月磨得圓潤,鈴舌上纏著細細的紅繩,那是矮大娘去年求來的平安繩,繩結打得是“萬字結“,寓意萬福萬壽;銅鈴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五聲一組,間隔均勻,像是在傳遞某種密碼,連村口的老狗聽到這鈴聲,都會豎起耳朵朝這邊張望。

每到夜晚,月光灑在茅草屋上,銀輝透過稀疏的茅草屋頂,在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如同打碎的鏡子。

屋內昏黃的燈光透過斑駁的窗紙,窗紙上的剪紙是矮大娘親手剪的喜鵲登梅,隻是梅枝的剪痕有些歪斜,像是被人刻意撕過又粘好;偶爾有夜行動物跑過窗下,黃鼠狼拖著蓬鬆的尾巴,在窗台上留下幾枚梅花狀的腳印,驚起一陣細碎的響動,仿佛能讓人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的歲月。

我曾幫老矮子撰寫家信,那時站在茅草屋前,望著斑駁的土牆和搖搖欲墜的茅草屋頂——茅草間還夾著幾束乾枯的艾草,是端午時用來驅邪的,牆根處的裂縫裡長著幾株馬齒莧,這種野菜在當地被稱為“長壽菜“。

心中突然有了一個想法,我提議將這裡改名為長壽居,在我看來,老矮子家世代長壽,這無疑是他們家族最大的優勢。

他們家族的男人,仿佛受到了某種神秘力量的庇佑,個個都能跨越一個甲子的時光。

老矮子的祖父活到了九十六歲,臨終前還能清晰地背誦年輕時學的《石匠三字經》;曾祖父更是享年一百零三歲,下葬時棺木旁陪葬的鋼鑿,刃口依舊鋒利如新;而關於長壽的極限,更是難以估量;據說在長生居最鼎盛的時期,一張用上好楠木打造的床上竟同時躺著五輩矮老太爺,最年長的那位已逾百歲,仍能清晰地講述鹹豐年間的往事——他說親眼見過太平軍路過此地,為首的將領腰間懸著的玉佩,在月光下泛著和火罐寶一樣的紅光,這是何等令人震撼的場景!

仿佛這裡有著一種神奇的力量,延續著家族的命脈,讓家族的傳承生生不息。

家族中流傳著古老的傳說,據說矮老太爺們在彌留之際,會看到祖先的身影前來接引,那些身影穿著清朝的馬褂,袖口繡著石匠工具的圖案,他們的靈魂將融入這片土地,繼續守護著子孫後代;這些傳說在家族中代代相傳,寫在泛黃的族譜空白處,墨跡早已發黑,旁邊還畫著簡單的符咒,據說是能增強祖先庇佑的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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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老矮子卻堅決不同意改名。

他的眼神中,透著一種執拗與敬畏,如同守護著某種神聖的契約,瞳孔裡映著茅草屋頂的剪影;在他心中,“長生居“這三個字,不僅僅是一個名字,更是祖祖輩輩傳承下來的根脈,是家族的靈魂與信仰;他曾在一個暴雨夜,指著族譜上“長生“二字對我說:“這兩個字是順治年間的老祖宗刻上去的,那年山洪暴發,全村就咱這屋子沒進水,老祖宗說這是"長生"二字鎮住了水煞。“

每一次風吹過茅草屋,每一聲銅鈴的輕響,在他聽來,都是祖先的低語,是對家族的守護與祝福。

他生怕改名會打破這份傳承,觸怒冥冥中的神靈,給家族帶來難以預料的災禍;於是,改名的想法隻能無奈作罷,長生居依舊沿著既定的軌跡,在歲月的長河中緩緩前行,屋簷下的銅鈴在風中搖晃,鈴舌碰撞的聲響裡,仿佛藏著祖先的叮嚀。

老矮子常常會在夜深人靜時,獨自坐在屋簷下,望著銅鈴發呆。

月光透過稀疏的茅草屋頂,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如同被打碎的銅錢;腦海中浮現出祖先們的身影,仿佛在與他們進行著跨越時空的對話,感受著家族傳承的力量;他還會時不時撫摸著梁柱上的紋路,就像撫摸著祖先的臉龐,指尖能感受到木材曆經百年的溫潤,紋路深處還殘留著當年雕刻時的木屑,帶著鬆脂的清香。

老矮子父子身形高大魁梧,比自家的屋簷還要高出三尺有餘,僅比屋頂矮一尺多。

然而,茅草屋兩邊簷牆附近卻低矮得很,那是因為早年為抵禦山洪,特意將簷角壓低以增強結構穩定性——道光年間的一場洪水,曾衝垮過半邊屋簷,後來重建時,老祖宗特意讓匠人將簷角降低三寸,說是能讓“水龍“順利流過,不傷及房屋;父子倆在家中總是習慣性地微微佝僂著背,肩胛骨因此有些突出,像兩座小小的山峰,小心翼翼,生怕一抬頭就撞破屋頂的茅草,那些茅草裡還夾著去年秋天的蒲公英種子,碰一下就會飄散如雪。

久而久之,他們的背便有些駝了,但隻要踏出家門,他們立刻挺直腰板,昂首挺胸,胸腔裡仿佛憋著一股氣,眼神中透著堅毅與自信,仿佛換了一個人。

在外麵,他們總是以和為貴,從不與人爭執,即便受到誤解與委屈,也隻是默默忍受,將精力投入到石場的勞作中;有一次,鄰村的石匠故意打翻他的石料筐,碎石滾了一地,他隻是默默蹲下身撿拾,手指被鋒利的石片劃破也渾然不覺,血珠滴在石頭上,暈開小小的紅點。

他們的這種隱忍,仿佛已經融入了何家的血脈,成為了家族文化的一部分。

何家文化,若要用一個字來概括,那便是“矮“——放低姿態,不事張揚,遠離是非,在這紛繁複雜的世界中,求得一方安寧與平靜;老矮子的父親老老矮子曾對他說:“咱姓何,"何"就是"可忍",忍過狂風暴雨,才能見著彩虹,就像這屋簷,看著矮,卻能擋住百年風雨。“

這份文化傳承,源於家族先輩們在艱苦歲月中積累的生存智慧。

明末清初的亂世中,何家祖先憑借著“矮“的智慧,在兵匪橫行的年代保全了家族血脈——他們將貴重的鋼鑿藏在茅廁的石板下,自己則穿著破衣爛衫裝作乞丐,兵匪路過時看他們家徒四壁,便不屑於搶掠,他們深知,唯有低調行事,才能在動蕩的環境中延續家族的香火。

這種智慧,體現在生活的方方麵麵。

無論是與鄰裡相處,還是在勞作中,何家父子都秉持著這種理念,贏得了村民們的尊重;他們會主動幫助鄰居修繕房屋,用自己精湛的石匠手藝加固房梁;在農忙時節幫忙收割莊稼,鐮刀揮得又快又穩,麥穗掉在地上的都屈指可數,卻從不求回報,用實際行動詮釋著家族文化的內涵;村裡的五保戶張奶奶常說:“何家的人,就像地裡的老黃牛,悶頭乾活,不聲不響,卻最讓人踏實。“

“矮子“這個稱號,在何家世代相傳,就像那個說話古怪的石匠家族,世世代代都叫脲桶。

“倒不乾的脲桶“,單從這個名字,便能想象出那人說話時絮絮叨叨、尖酸刻薄的模樣,據說他祖上曾因製作的尿桶密封性極佳而得名——當年有個吝嗇的地主,為了節省柴火,特意請脲桶家做了個不漏水的尿桶,結果尿桶裡的尿液發酵過度,炸壞了地主的茅房,成了當地的笑談。

老矮子的師傅家,祖祖輩輩都叫磨子,因其家族製作的石磨磨出的麵粉細膩如絲,能透過細紗網,蒸出的饅頭白得像雪。

在何家的家族傳統中,當有了親生後代,綽號前便會自動加上“老“字;若父輩尚在,則加兩個“老“字;這種稱謂如同年輪,清晰地記錄著家族的輩分,村口的老槐樹上,就刻著何家曆代的綽號,從“矮子“到“老矮子“,再到“老老矮子“,每一道刻痕都浸著歲月的包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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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矮子的父親,便是老老矮子,他在一次趕場時,意外走失,從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仿佛被神秘的力量帶走,隻留下無儘的思念與謎團。

那天是重陽節,他背著一筐精心雕刻的石製煙嘴去趕集,煙嘴上刻著“壽“字紋,是準備換些過冬的棉被的;有人說看見他在集市口被兩個穿中山裝的陌生人攔住,三人說了些什麼,然後他就跟著走了,筐子留在原地,煙嘴散落一地;也有人說他是被山神請去刻神像了,因為那天山神廟的門檻上,突然多了幾個嶄新的刻痕,和老老矮子的手法一模一樣。

每當老矮子回憶起父親,眼中總會泛起淚光,他常常會在父親失蹤的那條小路上徘徊,期望能找到一絲線索。

他會仔細觀察路邊的一草一木,試圖從這些熟悉的景物中,尋找到父親留下的煙袋鍋或是衣角碎片;有時,他甚至會在小路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與路邊的樹影交織在一起,像是在與父親進行一場無聲的擁抱。

若老老矮子的父親還健在,才有資格被稱為矮老爺子,而矮老爺子的父親,便是那令人敬畏的矮老太爺。

試想,一張床上同時躺著五位矮老太爺,最年長的那位該是何等高壽!

他們蓋著的棉被,是用五代人的舊衣拆洗後重新紡織的,布紋裡還能看出不同年代的花樣;他們枕著的枕頭,裡麵裝著曬乾的艾草和柏葉,散發著驅蟲辟邪的清香;這不僅是家族長壽的傳奇,更像是一個被歲月塵封的秘密,等待著後人去探尋其中的奧秘,感受家族傳承的深厚底蘊。

家族中珍藏著一本古老的族譜,用桑皮紙裝訂而成,紙張厚如紙板,邊緣已被蟲蛀得殘缺不全,上麵還留著老鼠啃過的齒痕,記載著每一代矮老太爺的生平事跡。

那是家族曆史的見證,也是傳承的紐帶,族譜上的每一個名字,都用毛筆正楷書寫,旁邊標注著生卒年月和主要事跡——“何老栓,享年九十六,擅長打尖窩眼,曾參與龍王廟修繕“,“何石頭,享年八十七,發明"雙鑿並用法",提高工效三成“

族譜被視為家族的珍寶,每逢重要節日,何家都會將其供奉起來,擺在祖先牌位前,牌位上的黑漆雖已剝落,卻依舊透著莊嚴,舉行莊重的祭祀儀式,擺上剛出爐的玉米餅和自家釀的米酒,緬懷祖先,傳承家族精神。

憂樂溝雖有著長壽之鄉的美譽,然而,曆經幾個困難年代,生活的重擔如同一座大山,壓得人們喘不過氣來。

三年自然災害時,村裡的樹皮都被剝光了,連觀音土都成了奢侈品;文革期間,傳統手藝被視為“四舊“,許多老石匠被迫砸毀了自己的工具,鋼鑿被扔進熔爐,化成了毫無生氣的鐵塊;在這樣的艱難歲月裡,能活到老爺子輩分的人已是鳳毛麟角,而在老爺子之上的老太爺,更是寥寥無幾。

老農會大院子的三老太爺,便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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