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民風淳樸、集體利益至上的年頭,普通人結婚雖算人生大事,卻也樸素得如同田間的禾苗,順時應勢便好,婚禮簡單到極致——一身新做的藍布衣裳,針腳細密,是母親熬夜縫製的;兩床粗布棉被,被麵印著“鴛鴦戲水”的圖案,略顯褪色;一掛鞭炮響過,硝煙味彌漫在空氣中,就算成了家。
沒人會為了婚事耽誤集體勞動,那會被全村人戳脊梁骨,背後的議論能把人淹死。
老魚貓子並非突擊隊成員,他因早年在一次打穀時傷了腰,彎腰都費勁,乾不了重活,無需參與挖深耕。
他和妻子毛大姐因一口氣生了三個男丁,在“多子多福”的年代,被村裡視為能為家族延續香火的“福星”,祠堂裡的族譜上,他們的名字旁多了三個小小的紅點,代表著子嗣興旺。
因此,他榮幸地擔任了送親的差事,按當地習俗,送親的長輩需在新人家裡留宿一晚,寓意“添福添壽”,新房的被褥裡要放一把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取“早生貴子”之意。
就在那個夜晚,新郎被抽去挖深耕,臨走時他緊握著幺姑娘的手,眼神裡滿是愧疚,隻說了句“等我回來”,便轉身融入了夜色中的勞動大軍。
新房裡隻剩下幺姑娘一人,紅燭燃了一半,燭淚凝固在燭台上,像一串串晶瑩的淚珠。
老魚貓子卻趁隙溜進了新房,他的腳步很輕,像貓一樣悄無聲息,鞋底沾著的泥土落在地上,留下淡淡的腳印。
那時鄉村普遍清貧,多數人家舍不得點燈耗油,煤油是按票供應的,金貴得很。
洞房裡沒點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樹影,像晃動的鬼影。
他一進屋,便猛地捂住了幺姑娘的嘴,手心的老繭蹭得她臉頰生疼,帶著一股煙草和汗臭的味道。
老魚貓子壓低嗓音,刻意模仿新郎的語氣說:“我是偷偷跑回來的,外麵沒人瞧見。
咱速戰速決,辦完事兒我再趕回去,保準神不知鬼不覺!”
他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顫抖,卻強裝鎮定。
新婚之夜獨守空房的幺姑娘本就心緒難平,既擔心丈夫的勞累,怕他累倒在田埂上,又有些新婚的羞澀與不安,心如小鹿亂撞。
聞言未及細辨,那聲音確實有幾分相似,便稀裡糊塗地信了。
她那時還不知道,這一晚的遭遇,會成為她一生的噩夢,像一根毒刺,紮在心頭,拔不掉,忘不了。
事後,老魚貓子竟不知收斂,反倒在幾日後的酒局上向旁人吹噓此事。
那是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男人圍著一個粗瓷大碗喝酒,酒是自家釀的米酒,度數不高卻後勁十足。
他喝得滿臉通紅,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還口出穢言,說什麼“姨妹兒姨妹兒,哥哥有份兒”,將這等醜事當作談資,唾沫星子隨著話語飛濺,毫無廉恥之心。
他說這話時,周圍幾個酒友有的沉默,端著碗喝酒,眼神躲閃;有的竊笑,嘴角咧到耳根;卻沒人敢當麵指責,畢竟汪家在村裡是大族,人多勢眾,誰也不想引火燒身。
消息傳開後,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各個村落,田埂上、井台邊、曬穀場,到處都是竊竊私語。
新郎雖怒火中燒,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節發白,卻因汪家在村裡勢力盤根錯節,族中有人在公社當乾部,手裡握著一定的權力,隻得忍氣吞聲,默默提出了離婚。
他沒去鬨,也沒去爭,隻是托人帶了句話:“緣分儘了,各自安好。”
語氣平靜,卻透著深深的無奈。
幺姑娘得知後,羞憤交加,一口氣沒上來,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像一朵綻開的紅梅,連著三日臥床不起,水米不進,臉頰凹陷,眼窩發黑。
她覺得再無顏麵活在世上,清白被玷汙,婚姻被拆散,人生仿佛已成一片廢墟,看不到一絲光亮。
便趁家人不備,跑到最近的索溪河,想跳河自儘。
可那條河邪門得很,傳說從來沒淹死過人,水流湍急卻總在關鍵時刻出現漩渦,將人卷回岸邊。
她跳了三次,三次都被路過的漁民、樵夫救了上來,漁民的漁網還在她身上留下了細密的網痕,縱橫交錯,像一張無形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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