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褲腳高高挽至膝蓋,露出兩條瘦而結實的腿。
皮膚呈深褐色,是常年在田間勞作、被嘉陵江流域的烈日反複暴曬後留下的色澤,腿上布滿了細小的疤痕:靠近腳踝處有一道半寸長的淺色疤痕,是被鐮刀劃傷後愈合的痕跡;膝蓋下方有幾處點狀疤痕,是早年在山上采草藥時被荊棘刺破留下的。
每一道疤痕都像是一個凝固的瞬間,記錄著他半生與土地打交道的辛勞。
此刻,這兩條腿正浸泡在冰冷的堰水中——我用“意見”之力精準感知到,水溫僅有2.3攝氏度,接近冰點,水麵因他腿部的輕微晃動,泛著直徑不足十厘米的細碎漣漪,一圈圈向外擴散,如同年輪般在水麵上留下短暫的痕跡,又迅速被後續的波紋覆蓋。
奇怪的是,他的雙腿沒有因寒冷泛起絲毫雞皮疙瘩,連小腿的肌肉都保持著放鬆的狀態,顯然早已習慣了這樣的低溫,甚至能從這冰水中汲取某種“氣脈”力量。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水麵下約半米處,雙手偶爾在水中輕輕撥動,指尖劃過水麵時激起的水花不足半厘米高,動作輕得如同撫摸綢緞,似在清洗腳上沾染的泥垢——我注意到,他的千層底布鞋鞋底沾著些許暗紅色的泥土,那是村東頭“紅土坡”特有的土壤,含有豐富的氧化鐵,隻有在雨後初晴時才會沾在鞋底。
顯然,他是在傍晚雨後,從紅土坡方向過來的,特意繞開了村落的主乾道,選擇了人跡罕至的堤埂小路,避免被村民撞見。
可他的雙眼卻始終若有似無地朝著我所在的西堤方向,目光平靜卻深邃,如同千年古井的井底,看不到底,卻能映照出周遭的一切——包括我隱藏在蘆葦叢後的身形,以及我周身若有似無的“意者氣脈”。
那目光會隨著我“氣脈”的輕微波動微微調整角度,仿佛在專注地觀察堰水中“氣脈”的流動軌跡,又像是在評估我的能力。
這種不動聲色的觀察,比直接的審視更讓人心生敬畏,讓人猜不透他的真正目的。
看清他麵容的那一刻,我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如同平靜的堰水被投入一塊巨石,原本清晰穩定的“氣脈”感知都出現了0.3秒的短暫紊亂——怎麼會是他?劉板筋,這個在憂樂溝幾乎無人在意的老人,此刻卻以一種截然不同的姿態出現在這裡,打破了我對他所有的固有認知。
記憶中的劉板筋,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粗布褂子,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樣式,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卻永遠漿洗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油汙。
他的褲腳永遠沾著半寸厚的泥土,卻總是挽得整整齊齊,露出腳踝。
他佝僂著脊背,走路時腳步蹣跚,每一步都像是在與地麵較勁,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在村裡的集市上,他永遠是最不起眼的那個:要麼在汪大漢的肉鋪前排隊,隻為買一籠最便宜的豬肺,用來給家裡的三條黃狗“麻三”改善夥食;要麼在李嬸的菜攤前挑選發黃的菜葉,討價還價時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極少與人交流,即便有人主動搭話,他也隻是點頭或搖頭,最多擠出一兩個字的回應,仿佛多說一句話都會耗儘他的力氣。
可眼前的他,雖依舊清瘦,卻不再佝僂,脊背挺得筆直,如同被嘉陵江的狂風壓彎後又重新挺立的老黃葛樹,枝椏雖疏,卻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韌勁。
他周身縈繞著一股極淡的土屬性“氣脈”——那“氣脈”呈淺褐色,如同紅土坡的土壤顏色,與水洞子的青石“氣脈”隱隱呼應,如同溪流彙入江河般相互交融。
這股“氣脈”的波動頻率極為緩慢,每分鐘僅3次,遠低於常人的“氣脈”波動頻率,卻異常穩定,如同深埋地下的古井,表麵平靜,深處卻藏著無儘的能量。
若非我提前開啟“意見”,將感知靈敏度調到最高級,父親稱之為“毫厘境”,根本無法察覺這股“氣脈”的存在,更彆提感知其中蘊含的沉穩力量。
夜愈發深沉,厚重的雲層如同巨大的黑色幕布,從西北方向的青雲山方向緩緩壓來,將最後一絲月光徹底遮蔽,豆腐堰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唯有遠處憂樂溝村落裡偶爾傳來的犬吠,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死寂——那是村西頭王奶奶家的黃狗“阿黃”在叫,聲音悠遠而短暫,像是在回應堰邊的寒風,很快便被呼嘯的風吞沒,更顯此地的孤寂。
寒風從東北方向吹來,掠過水麵時帶著刺骨的涼意,如同無數根經過冰淬的細針,刺在人的皮膚上,留下細微的刺痛感。
風穿過堤埂上的蘆葦叢,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響並非雜亂無章,而是帶著特定的節奏——每三秒一次重音,每五次重音形成一個循環,如同天地間“氣脈”流動的天然節拍,訴說著這片水域從清朝乾隆年間建堰至今的百年秘密。
我調動“意見”之力,將感知範圍壓縮至以水洞子為中心的五十米區域,清晰地“看見”劉板筋周身的“氣脈”隨著寒風微微波動:那淺褐色的“氣脈”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從他腳底的“湧泉穴”吸入天地間的土屬性“氣”,經過小腿的“足三裡”、大腿的“環跳穴”,向上流經軀乾的“丹田”,再擴散至雙臂的“曲池”“合穀”,最終從頭頂的“百會穴”溢出一絲,與水洞子的青石“氣脈”相連,形成一個完美的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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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循環的時間恰好是36秒,與“跳梁小醜”風水節點的“氣脈”波動周期完全一致,顯然他是在借助這特殊的時辰,修煉某種與“地脈”相關的功法。
這種對“氣脈”的掌控能力,遠超我的認知——即便是父親,也需要在每日清晨的“卯時”,借助陳家祖宅院子裡的老槐樹“氣脈”,才能維持如此穩定的“氣脈”循環,而劉板筋卻能在深夜的堰邊,僅憑自身修為做到這一點,其境界至少比我高出兩個層次。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的月光突然穿透雲層的縫隙,如同上帝的探照燈,精準地照亮了劉板筋的左臂。
我終於看清了他手臂的細節——他的手臂上沒有多餘的肌肉,卻布滿了粗壯的筋絡,這些筋絡並非像村裡傳言中那樣“猙獰如蛇”,而是如同百年黃葛樹的盤根,緊緊附著在骨骼上,呈現出健康的暗紅色,透著一股曆經歲月沉澱的堅韌。
每一條筋絡的走向都與“氣脈”流動完美契合:從“肩井穴”延伸至“曲池穴”的主筋絡,恰好是土屬性“氣脈”的主乾道,筋絡凸起的地方,“氣脈”流動速度提升約15;從“曲池穴”分支至“合穀穴”的側筋絡,是“氣脈”的支流,負責將主脈的“氣”分散至指尖。
這種筋絡與“氣脈”的完美融合,顯然是長期修煉某種“硬功類”氣脈之術留下的痕跡,與父親教我的“陳氏軟氣功脈法”截然不同,卻同樣精妙,如同兩種不同的書法字體,一剛一柔,卻都達到了“形神合一”的境界。
這與我印象中的劉板筋判若兩人,記憶中的片段如同電影膠片般在我腦海中逐幀閃過,每一個細節都開始浮現出新的意義:
去年冬至後的第三天,我在汪大漢的肉鋪前見過他一次。
那天寒風呼嘯,嘉陵江麵上都結了薄冰,氣溫低至零下5攝氏度,村裡的人都裹著厚厚的棉襖,縮著脖子快步走。
劉板筋卻隻穿了一件單薄的藍布棉襖,裡麵套著一件舊毛衣,毛衣的袖口都磨破了,露出裡麵的棉線。
他在肉鋪前排隊,排在第五位,前麵的人都在買五花肉、排骨,隻有他盯著案板角落的豬肺。
汪大漢是村裡出了名的“勢利眼”,見他隻買豬肺,故意刁難說:“今天豬肺賣完了,想要就得等明天,要不你買點排骨?”周圍排隊的人都笑了,有人說“劉板筋你也買塊肉嘗嘗”,他卻沒爭辯,隻是默默地站在寒風中,雙手插在袖筒裡,雙腳在原地輕輕踱步,顯然是在通過“氣脈”循環抵禦寒冷。
他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直到汪大漢把最後一籠豬肺,原本是留著自己吃的不耐煩地扔給他,他才雙手接過,道了聲謝,慢慢離開。
當時我以為他隻是個懦弱的老人,卻沒想到,他或許是在刻意隱藏自己的能力——若是他當時顯露哪怕一絲“氣脈”力量,汪大漢也絕不敢如此刁難,可他卻選擇隱忍,不願因這點小事暴露身份,打破自己多年的“普通人”偽裝。
還有今年春播前,邱癲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售賣發黴的玉米,用一塊新玉米布蓋在上麵,隻露出邊緣的幾顆好玉米,宣稱“這是今年的新玉米,剛從地裡收的,隻是有點潮,便宜賣”。
不少村民信以為真,圍著要買,尤其是家裡喂了雞鴨的老人,覺得“便宜劃算”。
劉板筋當時背著一個竹編背簍,裡麵裝著剛采的蒲公英,用來泡水喝,路過時腳步頓了頓,突然開口說道:“這玉米芯裡都長黴了,掰開看看就知道,吃了會生病,彆騙大家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
邱癲子臉色一變,立刻反駁:“你個老瘋子懂什麼?這是‘返潮’,不是發黴!”還伸手要推他,周圍的村民也大多站在邱癲子那邊,有人說“劉板筋你彆多管閒事”,有人說“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
劉板筋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搖了搖頭,背著背簍默默離開。
現在想來,他或許是通過“氣脈”感知到了玉米中的黴菌毒素——發黴的糧食會釋放出一種“陰腐氣脈”,普通人察覺不到,卻逃不過氣脈高手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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