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裡那點錢像塊燒紅的炭,燙得她胸口生疼。
陳誌遠拍胸脯的保證猶在耳邊,可那“嗒嗒嗒”的聲音,聽起來卻像催命的鼓點。
天終於亮了,林秀雲第一個來到廠裡。
巨大的織布機排列成行,像沉默的鋼鐵怪獸,吞吐著雪白的棉紗。
車間裡的轟鳴聲似乎比往日更刺耳。
“秀雲姐…”年輕女工湊過來,眼神閃爍,“你跟吳宏海…高中那會兒…真沒啥?”
馬蘭花也湊了過來,“哎喲喂,這一晚上,鬨騰得我呀,心口直撲騰!你們說廠長的兒子啊!偷自家的棉紗!嘿!這膽兒肥的,能撐破天!你們說說,這得偷了多少?夠換幾輛‘飛鴿’?夠娶幾房媳婦?”
她小眼睛眯著,閃著興奮又刻薄的光,輕蔑地掃過她們每一個人。
林秀雲手裡的棉紗錠子“啪”地砸在鐵皮車板上。
故意快速的讓梭子在經線緯線間瘋狂地來回撞擊,哐當!哐當!節奏單調而粗暴,震得腳下水泥地都在微微發顫。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流進眼睛裡,辣得生疼,她也隻是飛快地用胳膊蹭一下。
心裡那根弦繃得死緊,機器每一聲異常的響動都讓她心驚肉跳,生怕出點岔子扣了工資。
哞聲響起……
中午吃飯的鈴聲像救命的稻草。
女工們湧向更衣室,拿出自帶的飯盒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
林秀雲打開自己的鋁飯盒,裡麵是雜糧飯和一點鹹菜。她沒什麼胃口,用筷子戳著飯粒。
“秀雲!”
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李紅梅端著飯盒擠過來,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的條凳上,飯盒裡是白米飯,上麵鋪著幾片油汪汪的臘肉。
“快嘗嘗,誌遠昨天弄回來的,可香了!”她夾起一片就往林秀雲飯盒裡塞。
林秀雲趕緊擋住:“彆彆,紅梅,你自己吃…”
“客氣啥!”李紅梅硬塞過去,湊近了壓低聲音,擠眉弄眼,“哎,昨兒晚上…誌遠都跟我說了!你真行!膽子夠肥!縫紉機啊!”
她眼裡全是興奮的光,“到時候做好了衣服,可得先給我瞧瞧!哎,那定金…湊手不?要不姐先幫你墊點?”
林秀雲心裡一暖,又一陣發酸,勉強笑笑:“還行…我再想想辦法。”
她低頭扒了口飯,臘肉的鹹香在嘴裡化開,卻嘗不出滋味。
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馬蘭花正端著飯盒,跟另外兩個女工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眼神時不時往她這邊瞟,嘴角撇著,帶著那種慣有的、窺探到秘密的得意和鄙夷。
林秀雲隻覺得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趕緊把頭埋得更低。
下午,車間的空氣更加沉悶粘稠。
巨大的噪音像無形的牆,把人困在裡麵。
林秀雲擋著車,精神高度集中。
突然,旁邊一台機器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怪響,緊接著是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不好!斷經了!”旁邊機台的女工尖叫起來。
隻見那台織布機的一根經線猛地繃斷,高速運行的梭子像脫韁的野馬,帶著尖銳的呼嘯,狠狠撞向旁邊的機架!哐當!一聲巨響!火花四濺!
飛濺的金屬碎片和斷裂的紗線像雨點一樣掃過來!林秀雲離得最近,下意識地猛地側身撲倒!冰冷的鐵質機台邊緣重重磕在她腰側,痛得她眼前一黑,悶哼出聲。
“秀雲!”有人驚呼。
混亂中,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工裝、身形瘦削卻異常敏捷的身影已經衝了過來。
是王師傅!七十多歲的人了,動作快得像道影子。
他枯瘦但異常穩定的大手猛地拍在控製麵板一個紅色的緊急按鈕上!
刺耳的蜂鳴聲瞬間壓過所有噪音!
所有織布機像被掐住了脖子,狂暴的轟鳴戛然而止。
巨大的慣性讓整個車間都仿佛震動了一下,隨即陷入一種令人耳鳴的死寂。
隻有那台肇事的機器,斷掉的經線像垂死的觸手,無力地耷拉著,梭子卡在扭曲的鋼筘裡,還在微微顫動,冒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
“傷著沒?”王師傅的聲音不大,卻像定海神針,穿透了這死寂。
他快步走到林秀雲身邊,眉頭緊鎖。
林秀雲扶著被撞疼的腰,慢慢直起身,臉色有點白,搖搖頭:“沒…沒事,王師傅。就磕了一下。”她心有餘悸地看著那台冒煙的機器。
王師傅沒再問,他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那台出事的織布機,又掃過圍攏過來、驚魂未定的女工們,最後落在聞訊趕來的車間主任那張胖臉上。
主任臉上油光光的,帶著點不耐煩。
“老掉牙的‘解放’牌!”王師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像砂輪磨鐵,在寂靜的車間裡炸開,“軸承早就該換了!跟廠裡打了幾次報告?嗯?當放屁嗎!今天斷的是線,是梭子!明天斷的是啥?是骨頭!是人命!”
他越說越氣,布滿老年斑的手掌猛地拍在旁邊的機台上!
“啪!”
一聲巨響!震得機台上幾個空紗管都跳了起來,叮叮當當滾落一地。
所有人都被鎮住了。車間主任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囁嚅著:“王…王老,這…這設備更新,也得上麵批…”
“批個屁!”王師傅氣得胡子都在抖,渾濁的眼睛裡像燒著兩團火,“等上麵批?等到猴年馬月!等機器吃人嗎?”
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主任,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惶不安的女工的臉,最後落在臉色發白、扶著腰的林秀雲身上,停頓了一瞬。
“下個月!廠裡技術大比武!”王師傅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擋車的,保全的,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拿出看家本事來!讓那些坐辦公室的看看!廠子靠什麼吃飯?靠的是機器!靠的是咱工人的手藝!光會念報告,機器能自己轉出布來?”
他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女工們麵麵相覷,小聲議論起來。
技術比武?好些年沒正經搞過了。
林秀雲扶著腰,聽著王師傅的話,看著那台還在冒煙的破機器,又看看自己擋著的幾台同樣老舊、全靠人精心伺候才能勉強運轉的“老爺車”。
腰側被撞的地方隱隱作痛,可心裡那點被生活壓得幾乎熄滅的火星,被王師傅這通怒罵,被“技術大比武”幾個字,猛地又吹旺了一點。
她抬起頭,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裡搜尋。
越過攢動的人頭,在車間另一頭保全組的區域,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周建剛也正看向這邊,臉上沾著油汙,眉頭習慣性地擰著。
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越過冒煙的機器,最後落在了她扶著腰的手上。
隔著半個車間的轟鳴初歇後的死寂,隔著飛散的棉絮和淡淡的機油煙霧,兩人的目光在空氣裡撞了一下。
周建剛的眼神很深,像兩口望不到底的潭,裡麵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對機器的擔憂,有對王師傅話語的震動,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她剛才差點受傷的…關切?
林秀雲心頭莫名一跳,趕緊移開了視線,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指尖還殘留著那兩張“大團結”被汗水浸濕的觸感。
王師傅還在大聲說著比武的章程,車間主任在一旁唯唯諾諾地擦汗。
周建剛也收回了目光,低頭看向自己沾滿油汙的手。
他習慣性地用拇指搓著食指關節上厚厚的繭子,那裡嵌著一道永遠洗不掉的黑色油線。
他沉默地走到那台肇事的“解放”牌旁邊,蹲下身,開始檢查那扭曲的鋼筘和卡死的梭子。
他動作沉穩而專注,仿佛剛才那場風波從未發生。
在他腳邊,一個被無意踩扁的、空癟的“大生產”煙盒,扁得不成樣子,鋁箔紙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冰冷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