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像是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揮手,像驅趕什麼晦氣的東西:“走!”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擠開門口的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兩個年輕的工商,如蒙大赦,趕緊鬆開摸著銬子的手,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灰藍色的製服,像一股退潮的臟水,轉眼就消失在新風巷汙濁的夜色裡。
看熱鬨的人群,也像被風吹散的浮萍,悄無聲息地散了。馬蘭花跑得最快,連滾帶爬地鑽進自家門板後,“砰”地一聲關得死死的。
狹窄的鋪子裡,隻剩下王師傅、周建剛、林秀雲,還有地上那條疊好的喇叭褲。
死寂。
隻有周建剛粗重壓抑的喘息聲。
王師傅沒看他們,他走到門框邊,看著那個被扳手砸出來的破洞。枯瘦的手握住還嵌在木頭裡的扳手把,用力一拔!
“哐當!”
沉重的扳手被他隨手扔進了牆角那個敞開的工具箱裡,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這才轉過身,走到林秀雲麵前。
林秀雲還保持著那個姿勢,背靠著冰冷掉灰的牆,身體微微發抖。
手裡,依舊死死攥著那把小小的剪刀,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剪刀尖刺破了掌心一點皮肉,滲出細小的血珠,混著冷汗,黏膩膩的。
王師傅渾濁的目光落在她攥著剪刀的手上,又緩緩移到她慘白如紙、淚痕狼藉的臉上。
那張年輕的臉,寫滿了驚魂未定、屈辱和一種近乎崩潰的茫然。
老頭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的眼睛。那眼神很深,像兩口沉澱了太多歲月風霜的古井。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不高,沙啞得像久經風霜的大山,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能砸進人心裡的力量:
“丫頭,”他叫了一聲,很輕,“脊梁骨彎了,就真站不起來了。”
脊梁骨彎了,就真站不起來了…
這句話,像一道帶著電流的驚雷,不是劈在耳邊,而是狠狠劈在了林秀雲死死攥著剪刀、幾乎痙攣的心口上!
她猛地一顫!
像是被這句話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又像是被這句話猛地戳破了那層死死支撐著她、讓她攥著剪刀準備拚命的硬殼。
所有的恐懼、委屈、憤怒、後怕…在這一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衝垮了最後一道堤壩!
攥著剪刀的手指,倏地鬆開了。
“當啷…”
一聲清脆卻異常微弱的輕響。
那把沾著她掌心一點血痕的、冰冷的小剪刀,掉落在積滿灰塵和木屑的水泥地上,彈跳了一下,安靜地躺在了灰土裡。
與此同時,大顆大顆滾燙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再也無法抑製,洶湧地從林秀雲通紅的眼眶裡滾落下來。
一滴,兩滴…重重地砸在灰撲撲的地麵上,砸在那把小小的剪刀旁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濕漉漉的痕跡。
她背靠著冰冷的牆,身體順著粗糙的牆麵慢慢滑下去,最終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她沒有放聲大哭,隻是肩膀劇烈地、無聲地抽動著,眼淚像開了閘的洪水,無聲地奔流。
仿佛要把這一夜,這一天,這幾個月積攢的所有委屈、驚惶、不甘和恐懼,都隨著這滾燙的液體,衝刷乾淨。
王師傅看著她無聲慟哭的樣子,布滿溝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
他默默地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把沾了灰和血點的小剪刀,用粗糙的拇指抹掉上麵的灰塵,輕輕放回縫紉機台麵上的針線盒裡。
然後,他走到周建剛麵前。
周建剛還僵在那裡,像座凝固的雕像。手裡還虛握著那把並不存在的扳手,手臂上的肌肉僵硬地繃著,眼睛裡的血紅還沒完全褪去,胸膛依舊劇烈起伏。
剛才那爆發出的、幾乎要毀滅一切的暴怒,此刻變成了沉重的、無處發泄的壓抑,沉甸甸地壓在他身上。
王師傅抬起枯瘦的手,沒說話,隻是用力地、重重地拍了一下周建剛寬厚卻緊繃的肩膀。
“啪!”
一聲悶響。
這一巴掌,像是帶著某種奇特的力量。周建剛緊繃的身體猛地一震,眼裡的赤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疲憊和茫然。
他僵硬地轉動脖子,看向自己的師傅。
王師傅沒看他,渾濁的目光掃過這間一片狼藉、充斥著硝煙和絕望氣息的破鋪子,最後落在牆角那台沉默的縫紉機上。
“收拾收拾。”老頭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日子,還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