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午後,陽光斜斜地穿過窗欞,灑在柳琦鎏家的客廳裡,像一層薄金鋪在地板上。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泛黃,風一吹,便有幾片打著旋兒飄落。屋內,茶香嫋嫋,一盞青瓷茶杯擱在玻璃茶幾上,熱氣緩緩升騰,與陽光交織成一片朦朧的暖意。小姑姑坐在沙發上,身上披著一件素色毛衣,雙手輕輕交疊在膝上,神情溫和卻帶著幾分凝重。她今天來看望哥哥,發現哥哥氣色好了很多,心裡那顆懸著的心才放下來。等哥哥睡了,就坐下來和柳琦鎏閒聊,自然談起了老爺子的養老問題。柳琦鎏則坐在她對麵的藤椅上,背脊挺直,眉宇間鎖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焦躁與憤懣。兩人之間,仿佛有一股無形的氣流在湧動,那是家庭矛盾即將被掀開的前兆。
“小姑姑,”柳琦鎏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有力,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大姐二姐都是出嫁的女兒,她們有自己的家庭生活,我作為兄弟,不想過多評價她們。可大哥柳明遠這次讓二姐替他照顧父親,這件事……我真的難以理解。”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茶幾邊緣,發出輕微的“嗒嗒”聲。陽光照在他臉上,映出眼底的血絲——這些天,他幾乎沒合過眼。父親剛從二姐家接回來,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神渾濁,連話都說不利索。柳琦鎏一想到父親在二姐家和敬老院那段時間受的委屈,心就像被刀割一樣。
小姑姑靜靜地聽著,微微皺起眉頭,眼神裡掠過一絲失望。她輕輕抿了一口茶,茶香在舌尖散開,卻壓不住心頭的沉重。她放下杯子,杯底與托盤碰撞出一聲輕響,仿佛在為這場對話敲下第一個句點。
“你繼續說。”她聲音溫和,卻帶著長輩特有的沉穩。
柳琦鎏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中的鬱結一並吐出:“如果換作是我,我不會這麼做。大哥既然答應回去寄一萬元,其他事由我這個二弟解決,那他就該照辦,回去後把錢寄回來,然後安心觀察照顧父親的結果。可他呢?拖拖拉拉,前怕狼後怕虎,既沒把錢及時寄來,又把責任推給二姐,結果呢?父親受罪,我們兄弟反目,連最基本的公信力都沒了,更彆提什麼主動權。”
他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他柳明遠是長子,是父親最疼的兒子,可他做了什麼?一年到頭回不了兩次家,電話打得比陌生人還少。現在父親病了,他連麵都不露,就連用錢打發人都不會。錢能代替陪伴嗎?能代替端水送藥嗎?一萬元錢算錢嗎?我作為二弟給了他這麼大的方便,他也不會利用,簡直愚蠢至極!”
小姑姑沒說話,隻是輕輕歎了口氣,眼神望向窗外那片飄落的黃葉。她想起柳明遠小時候的模樣,聰明、懂事,是全家的希望。可如今,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竟在責任麵前退縮成這般模樣。
“最糟糕的是,”柳琦鎏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顯沉重,“他竟然委托二姐替他贍養父親。他有沒有想過二姐的處境?她是有家庭的人,住在婆家,上有公婆,下有孩子。農村的規矩你懂的,出嫁的女兒在婆家本就低人一等,尤其她婆婆是個強勢的,哪能容得下她把父親長期接去住?”
他苦笑一聲:“她自己也難做。住一兩天,還能說是儘孝,可時間一長,婆家有意見,丈夫有怨言,連她自己都抬不起頭。這不是儘孝,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小姑姑終於開口,聲音輕卻有力:“是啊,柳明遠這事,確實欠考慮。你二姐……唉,也是糊塗。她不該接這個擔子。你們兄弟還在,輪得到她一個出嫁的女兒來扛?費力不討好,最後裡外不是人。”
柳琦鎏點點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痛惜:“二姐自己也不懂事。她明明知道自己的處境,卻還是答應了。她以為這是幫大哥,其實是害了父親,也害了自己。結果呢?父親在她家住了不到十天,就被‘委婉’地送去了敬老院——說是‘怕影響孩子學習’,可誰不知道,是婆家不樂意了?這不最後還得送回老宅子。”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小姑姑,聲音有些哽咽:“老爺子本不該受這罪的。他一輩子沒享過幾天福,老了老了,還要在幾個子女之間來回搬,像件沒人要的行李。他躺在二姐家那張窄床上,連翻身都難,飯也吃不好,藥也沒人按時喂……”
小姑姑的眼眶也紅了。她站起身,走到柳琦鎏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孩子,你辛苦了。你是個孝順的,可孝順不該是單方麵的犧牲。”
柳琦鎏轉過身,眼神堅定如鐵:“小姑姑,你作為長輩,今天我當著你的麵說一句:老爺子,我養了。就住在我這兒,哪兒也不去。他們想看,我歡迎;但他們要是想推責任、玩套路,那對不起,我不接待。不是我不念親情,是他們先不把親情當回事。父親病了這麼久,大哥沒打過一個電話,二姐嘴上說照顧,實際上把人送回來時連藥都沒帶齊。他們連最基本的關心都沒有,還談什麼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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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砸在空氣裡。小姑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侄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成熟。他不再是那個隻會聽從安排的弟弟,而是一個敢於扛起責任、也敢於劃清界限的男人。
“小姑姑,”柳琦鎏語氣緩了下來,卻依舊堅定,“你回去後,幫我把話帶到。如果他們真心想儘孝,那就拿出行動來——錢可以寄,但人也得回來,輪流照看,製定計劃,共同承擔。否則,我一個人擔著,但我不會讓他們再把父親當皮球踢來踢去。”
小姑姑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好,孩子,你說得對。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扛下所有。我回去就給他們打電話,一個一個地談。柳明遠是長子,他必須站出來。你二姐那邊,我也得勸勸她,以後這種事,彆再摻和了。”
她頓了頓,又輕聲說:“你大哥當年對你也不薄,你還記得嗎?你上高中時,他每月寄一百塊錢,那可是他省吃儉用攢下來的。二百塊,讓你撐過了整個高中。”
柳琦鎏聞言,眼神微微一動,像是被什麼輕輕觸動。他低頭看著地麵,聲音低沉卻真誠:“我當然記得。我永遠記得。沒有大哥那兩年的幫助,我可能早就輟學了。我一直感激他。可正因為我感激他,我才更失望。一個曾經那麼有擔當的人,怎麼會在父親最需要他的時候,選擇逃避?”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感激是一回事,責任是另一回事。我可以念舊情,但不能因此就替他承擔本該屬於他的義務。孝順不是施舍,是責任,是血脈裡的承諾。”
小姑姑看著他,眼中滿是欣慰:“好孩子,你長大了。你比他們都有擔當。我回去後,不僅傳話,還會告誡他們。我們柳家,不能就這麼散了架。你父親養他們小,他們養他老,天經地義。”
柳琦鎏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疲憊卻堅定的笑:“謝謝您,小姑姑。我知道您在中間難做,可我相信您會公正。我不求他們立刻改變,隻求他們彆再讓父親受罪。”
小姑姑走過去,再次拍了拍他的肩:“你彆太累著自己。你有工作,有家庭,還要照顧父親,已經夠辛苦了。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我雖老了,但還能跑腿、還能說話。”
“嗯。”柳琦鎏點頭,“我會的。”
兩人重新坐下,茶已微涼,但屋裡的氣氛卻漸漸回暖。陽光依舊灑在地板上,像一層溫柔的守護。窗外,一片梧桐葉緩緩落地,仿佛為這場對話畫上了一個沉靜的句點。
小姑姑臨走前,站在門口,回頭看著柳琦鎏:“孩子,記住,你不是一個人。隻要理在你這邊,長輩們都會支持你。孝道不是一個人的事,是整個家族的事。”
柳琦鎏送她到院門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儘頭。他轉身回到屋裡,父親正靠在床頭,半眯著眼,手裡捏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上,柳明遠站在最中間,意氣風發;柳琦鎏還小,躲在母親身後;父親則笑著,手搭在大哥肩上。
“爸,”柳琦鎏輕聲說,“以後,我來照顧您。哪兒也不去了。”
老爺子緩緩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話,卻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刻,柳琦鎏忽然覺得,所有的委屈、憤怒、疲憊,都值得了。
他知道,這場風波不會輕易結束。大哥可能不以為然,二姐可能覺得委屈,親戚們也可能議論紛紛。但沒關係。他已下定決心——有些責任,不能等彆人來扛;有些底線,必須由他來守。
陽光漸漸西斜,屋內的光影拉長。柳琦鎏坐在父親床邊,輕輕為他掖好被角。窗外,風又起,梧桐葉紛飛,像一場無聲的見證。
而這場關於孝道、責任與尊嚴的對話,才剛剛開始。
而柳明遠坐在客廳,手裡捏著半瓶啤酒,電視裡正放著無聊的廣告。窗外,霓虹燈閃爍,車水馬龍,卻照不進他心裡的某個角落。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是小姑姑發來的語音——“你弟弟今天跟我談了父親的事,你得管管。”他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遲遲沒有回複。
“管?怎麼管?”他苦笑一聲,把啤酒灌進喉嚨。他從十五歲離開家求學,好不容易熬到了留居美國,他始終覺得自己是成功的。父親的事,他不是沒想過,可每次打電話,父親總是說“我沒事,你忙你的”,弟弟柳琦鎏也說“我能照顧”,他便以為真的沒事。
直到現在小姑姑打來電話,語氣冰冷:“明遠,你讓二姐照顧你父親,她婆家不樂意,你父親受了委屈,現在在琦鎏這兒。你要是不管,以後也彆插手了。”那一刻,他才如夢初醒——原來父親已經病得這麼重,原來自己已經缺席了這麼久。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背著他在田埂上走,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歌;想起自己考上大學那年,父親賣了家裡值錢的東西,東拚西湊湊學費;想起母親去世時,父親抱著他哭,說“明遠,你是長子,要撐起這個家”。可現在呢?父親病重他都沒時間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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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不想管,”他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喃喃自語,“我在這裡,離得遠,工作忙,回去一趟要耽誤多少事?我寄錢,我以為錢能解決問題……”可柳琦鎏的話像針一樣紮在他心裡:“錢能代替陪伴嗎?”
他打開手機相冊,翻到那張全家福。照片上,父親的笑容那麼溫暖,弟弟的眼神那麼依賴。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逃兵,在責任麵前選擇了最懦弱的方式——逃避。
二姐柳榮則坐在婆家的廚房裡,手裡捏著一塊抹布,眼神失焦地望著窗外。婆婆在裡屋罵罵咧咧:“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還敢把娘家老子接來住?影響我孫子學習,誰負責?”丈夫低頭吃飯,一聲不吭,仿佛沒聽見。
她想起父親在她家的那幾天。老人很安靜,總是坐在床邊發呆。她給他端飯,他總說“夠了夠了,彆浪費”;她給他買新衣服,他卻把舊衣服洗了又洗。她知道,父親在婆家不自在,可她又能怎麼辦?她夾在中間,像塊夾心餅乾,兩邊都受氣。
“我不是不想儘孝,”她對著窗外的暮色輕聲說,“我是出嫁的女兒,婆家有規矩,丈夫有壓力,我不能不顧及。”她答應大哥照顧父親,是出於一片好心——大哥在國外忙,弟弟要工作,她想著自己在家,多擔待點沒什麼。可她忘了,婆家不是自己的家,孝順父母也要看場合。
柳琦鎏的話像刀子一樣鋒利:“二姐自己也不懂事,這事有兄弟們,她就不該摻和。”她知道弟弟說得對,可當時她怎麼就沒想到呢?她隻想著“幫大哥一把”,卻沒考慮後果。
“或許,我不該接這個擔子。”她喃喃自語,眼淚掉在抹布上。她想起父親走時,拉著她的手,聲音顫抖:“閨女,爹不怪你,是爹拖累你了。”那一刻,她的心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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