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北方,寒意已深。天空灰蒙蒙的,幾朵薄雲低垂,像被風扯碎的棉絮,飄蕩在冷峻的天幕上。寒風呼嘯著掠過村莊的土路,卷起枯黃的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又狠狠摔在地上。柳琦鎏正坐在家中整理父親的藥盒,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瞥了一眼,是小姑姑的來電。
他心頭一緊,手指頓了頓,才緩緩接起:“小姑姑,您找我?”
“琦鎏啊,你來一趟吧,我這兒有事要跟你商量。”小姑姑的聲音溫和,卻透著一絲凝重,像冬日裡壓在屋簷上的霜。
“好,我馬上出發。”他掛了電話,披上厚重的棉襖,圍巾在脖頸間繞了兩圈,推開門。冷風迎麵撲來,像刀子般刮在臉上。他深吸一口寒氣,騎上電車駛向小姑姑家。一路上,他望著窗外飛逝的枯樹與磚牆,心中翻湧著疑惑與期待。他知道,這場關於父親養老的紛爭,已到了必須有個結果的時候。
小姑姑家在村南頭,一座老式的磚瓦房,門口種著兩棵老榆樹,樹皮皸裂,卻依然挺立。柳琦鎏敲門而入,一股暖流撲麵而來。屋內的暖氣開得很足,空氣有些乾燥,混著淡淡的煤爐味和陳年木頭的氣息。小姑姑正坐在沙發上織毛衣,見他進來,臉上立刻浮現出欣慰的笑容:“琦鎏啊,你可算來了,快進來暖和暖和。”
“小姑姑。”他脫下外套,坐在對麵的舊木椅上,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個熟悉的信封上——牛皮紙質地,邊角已有些磨損,上麵用鋼筆寫著“柳明遠”三個字。
小姑姑看出了他的心思,輕輕將信封推到他麵前:“這是你大哥寄回來的一萬元錢,寄到了我這兒。他說是給父親養老用的,讓我轉交給你。可這錢……怎麼處理,我想聽聽你的意思。”
柳琦鎏接過信封,指尖觸到那粗糙的紙麵,仿佛能感受到大哥遠在千裡之外的沉重心情。他沉思片刻,聲音低沉而堅定:“小姑姑,我覺得,這錢不能我一個人做主。得先問問柳琦澤的意思。如果他願意贍養父親,這錢可以分他一半,我們兄弟倆一起擔;如果他不願意,那這錢就由我來用,我來照顧父親,一分不少地花在他身上。”
小姑姑還沒開口,小姑父從裡屋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輕輕放在柳琦鎏麵前:“琦鎏說得對。這事兒,得兄弟倆當麵說清楚。錢是小事,關鍵是心要齊。”他頓了頓,眼神裡透著長者的沉穩,“你們兄弟倆,從小一起長大,哪能真因為這點事就散了?”
小姑姑點點頭,拿起電話撥通了柳琦澤的號碼:“琦澤啊,你現在有空嗎?來我這兒一趟,咱們商量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才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好,我馬上到。”
等待的時光格外漫長。小姑姑給他們泡了茶,茶香在暖屋裡緩緩彌漫,像一層薄霧,試圖軟化空氣中潛藏的緊張。柳琦鎏盯著茶杯裡浮沉的茶葉,思緒卻飄回了年前。那時母親還在,一家人還能圍坐在火爐旁說笑。如今,母親走了,父親老了,兄弟之間卻因贍養問題鬨得幾乎斷了來往。他握緊了茶杯,指節微微發白。
不多時,門鈴響起。小姑姑起身開門,柳琦澤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舊夾克,頭發有些淩亂,眼神躲閃,進門時腳步遲疑,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他看了柳琦鎏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坐在了沙發的角落。
“人都到齊了。”小姑姑輕輕歎了口氣,把柳琦鎏的提議說了一遍,“你們兄弟倆,自己拿個主意吧。”
屋內一片寂靜,隻有牆上的老式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像在倒數著某種命運的宣判。
柳琦澤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夾克的紐扣。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我……我想養父親。”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柳琦鎏猛地抬起頭,眼神如刀般刺向弟弟。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柳琦澤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是你二哥,從小到大,哪一樣事情沒有讓著你?沒有先替你考慮?就說這次打架,本來可以不發生的。”
柳琦澤的頭垂得更低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柳琦鎏的聲音漸漸提高,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與失望:“九月一日你給我打電話,我給你說得多明白?就讓父親在你家多住一晚上,我下班回家會給你出主意,幫你解決你和大哥那八萬元的事。我也是為你好,想幫你減輕虧欠。你不想想,十年了,大哥給你八萬塊創業扶持,那是多大的情分?你不僅不感恩,還在他最需要你的時候拒之千裡!無論什麼理由,你都缺失了感恩之心!大哥傷心,不是沒有道理!”
小姑姑和小姑父對視一眼,默默點頭。小姑父輕輕歎了口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卻沒喝下,又放了回去。
柳琦鎏越說越激動,聲音在屋內回蕩:“你在咱家最小,哪一個姐姐哥哥不偏向你?父母偏你,我們這些做哥姐的也讓你。可你呢?把這份偏愛當成了理所當然!你忘了母親臨死前把你叫到跟前,問你‘作夠了麼?還作不?’你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可你看看你後來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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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連串的質問,像雨點般砸下:
“母親住院,你翻箱倒櫃,是在作!
母親出院,讓你幫她解鎖儲蓄卡,卻把卡弄丟了,是在作!
除夕前你和大姐吵架,是在作!
你用水和醬油、醋泡饅頭給父親吃,是在作!
你消極應對和大哥的信任危機,導致贍養協議中斷,是在作!
你把父親趕出家門,是在作!
你對著我動刀子,是在作!”
每說一句,柳琦澤的身體就顫抖一下。最後,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泛著淚光,卻不敢直視柳琦鎏。
“現在,”柳琦鎏的聲音低沉下來,卻更顯威嚴,“你看到這一萬塊錢,又想著要贍養父親了?你這不是孝順,是作!是算計!你以為大家都是傻子嗎?看不出你那點小心思?你錯了!大家不是傻,是不和你一般見識!”
屋內一片死寂。小姑姑的眼角泛起淚光,小姑父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柳琦鎏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堅定:“今天,你想養老人,我不能攔你。但你要拿出真心來,不要虛情假意。否則,就彆來討沒趣。”
小姑姑抹了抹眼角,輕聲說:“琦澤,你二哥說得對。你要是真想通了,就給你二哥道個歉。過去的事,都翻篇吧。”
小姑父也點頭附和:“是啊,琦澤,你既然決定要贍養父親,就得真心實意。老人最怕的,就是子女之間的猜忌和冷漠。”
柳琦澤終於抬起頭,臉色蒼白,嘴唇微微顫抖。他望著柳琦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二哥……動刀子是我不對,我錯了。”
柳琦鎏看著他,良久,才緩緩擺了擺手:“算了。過去的事,我不再追究。但醜話說在前頭——我媳婦說了,不再讓老爺子來回搬家了,就住在我家。你要是真想照顧父親,那就自己主動來我家,端茶送水,陪他說說話。子欲養而親不待,彆等將來後悔。”
柳琦澤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堅定:“我知道了,二哥。我會好好做的。”
小姑姑看著兩個侄子,心中五味雜陳。她輕聲說:“孩子們,你們都長大了,要學會珍惜親情。不要因為一時的衝動和誤會,傷害了最親的人。咱們柳家雖然有些矛盾,但隻要大家齊心協力,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