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麵麵相覷,誰也沒說話。柳明遠低頭摩挲著茶杯,柳萍望著供桌上的父母遺像,眼神複雜,柳榮輕輕歎了口氣,低聲說:“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柳琦鎏苦笑,搖了搖頭:“不是誤會,是積怨太深了。我們總以為他脾氣好、不爭不搶,就理所當然地對他多擔待。可誰心裡沒有杆秤?他不是不計較,是不敢計較。”
柳明遠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也許……我們確實忽略了他。”
“罷了,”柳琦鎏站起身,語氣疲憊,“回去吧!以後再說。”
他轉身走向停在院外的侄子的車,吩咐侄子開車回家。這時,柳明遠、柳萍、柳榮三人卻在一旁小聲嘀咕起來,語氣急促,似在爭執什麼。片刻後,他們達成一致,一同走向柳萍的車。
沈佳見狀,急忙走上前,攔在車前,聲音輕卻堅定:“大姐、大哥,咱們‘複二’完了,中午要到鎮上飯店請近支族人們吃頓飯,答謝侄子們的幫忙。這是禮節,也是規矩。母親去世時,大姐二姐沒參加,家族裡不少人議論,說你們白讀了那麼多書,連基本的禮數都不懂。再說了,老人都走了,咱們姊妹們聚少離多,趁這個機會聚聚,增加增加情分,外人看著也體麵,顯得一家和睦。”
她語氣誠懇,眼中帶著期盼:“一家人,不該這麼生分。”
柳萍卻隻是淡淡一笑,客客氣氣地說:“不了,我們還有事,就不參加了。麵體不體麵,我們也不在家,誰愛說什麼說什麼,我們也不需要什麼體麵——那是你們的體麵。”
柳明遠坐在駕駛座上,始終沒說話,隻是緊握方向盤,指節發白。柳榮打開車門,淡淡地吐出兩個字:“走吧,開車。”
話音未落,車子已緩緩啟動。沈佳還站在原地,風卷起她的孝布,像一麵無力飄落的旗。她忽然蹲下身,掩麵大哭,眼淚奪眶而出,砸在雪地上,瞬間結成了冰。
“為什麼……為什麼非要這樣?”她哽咽著,“一家人,非要走到這一步嗎?”
這時,幾位老嫂子聞聲趕來,圍上來勸慰。王嫂子摟著她,輕聲說:“沈佳,彆哭了,他們有他們的想法,你已經儘力了。”
李嫂子卻氣不過,聲音提高:“真是不像話!父母剛走,靈堂的香還沒滅,就這麼不給臉麵?連頓飯都不肯吃,這是存心讓家裡難堪!”
趙嫂子搖頭歎息:“柳家五個子女,四個讀書人,一個務農,本該是體麵人家,如今卻鬨得這般生分,外人看了,隻說柳家無禮,兄弟姐妹不和。”
小姑姑也匆匆趕過來,攔在車前,聲音懇切:“孩子們,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大家聚在一起不容易,你們還是留下來吧。不為彆的,就為你們爸媽,也該把這頓飯吃了。他們若在天有靈,也不願看見你們這樣。”
可車窗已搖上,柳明遠一腳油門,車子緩緩駛出,留下一串車轍,迅速被新落的雪覆蓋。
“走就走吧!”王嫂子終於忍不住,衝著遠去的車影喊道,“弟妹沈佳都哭成這樣還留不住,這麼無情,走了永遠彆回來了!以後逢年過節,也彆想我們去你們家走動!”
眾人讓開道路,眼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村口的拐角。老嫂子們扶起沈佳,勸她上車。沈佳擦了擦臉上的淚,聲音沙啞:“我……我隻是覺得,一家人,不該這樣冷漠。爸媽走了,我們更該互相依靠,而不是彼此推開。”
趙嫂子輕拍她的背:“我們都知道,沈佳,你是最懂事的。可有些事,不是你一個人能扛的。”
回程的車上,沈佳靠在窗邊,望著窗外飛逝的雪景,一言不發。一位老嫂子輕聲安慰:“彆太難過,血濃於水,再大的裂痕,總會有縫合的一天。隻是需要時間。”
沈佳點點頭,低聲說:“可我怕,時間不是愈合的良藥,而是遺忘的幫凶。我怕再過幾年,我們連坐在一起吃飯的勇氣都沒了。”
車內一片沉默。
回到家中,親戚們早已散去,隻餘下家人和幾位老嫂子。客廳裡爐火未熄,茶幾上還擺著未收的茶杯,仿佛剛才的爭執從未發生。可空氣裡,卻彌漫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
“唉,真是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王嫂子坐在沙發上,搖了搖頭,歎息道,“本以為這次‘複二’能讓大家重新團聚,把心攏到一處,沒想到,反而撕得更開了。”
李嫂子接過話:“是啊,親情這東西,經不起折騰。一來二去的猜忌、計較,再深的感情也磨沒了。”
小姑姑坐在柳琦鎏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孩子們,你們一定要記住,親情是最寶貴的財富。錢會花光,房子會老,可兄弟姐妹之間的那份情,是唯一帶不走、也搶不走的。彆因為一時的矛盾,就疏遠了彼此。”
柳琦鎏低頭看著母親生前織的毛毯,手指輕輕撫過那細密的針腳,聲音低沉卻堅定:“姑姑說得對。我會儘力修複這些裂痕。不能讓爸媽在天上,還為我們的不和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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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四周空著的座位,緩緩道:“也許我們都有錯。大哥的沉默,大姐的疏離,二姐的冷漠,琦澤的蠻橫,還有我,總以為‘辦完事’就萬事大吉,卻忘了問一句:‘你們心裡,還好嗎?’”
沈佳終於開口,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我們不是要分錢,我們是要一個家。可現在,家好像散了。”
柳琦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春天它會開花,如今卻光禿禿地立在雪中,像一位沉默的見證者。
“我不信家會散。”他轉身,眼中閃過一絲光,“隻要還有一個人願意回頭,家就還在。從今天起,我不再等他們來,我主動去。我去見大哥,去和大姐談,去給琦澤道歉。我不求立刻和好,隻求把話說明白。”
沈佳看著他,眼中漸漸泛起希望:“那……我也陪你一起去。”
“好。”柳琦鎏笑了,那笑容疲憊卻堅定,“我們一家,總要有人先邁出一步。”
老嫂子們相視點頭,王嫂子感慨道:“這才是柳家的種。家,不是靠血緣維係的,是靠心。”
上午十點的雪後,柳家老宅的瓦簷還滴著水。各屋的燈已次第熄滅,隻剩客廳那盞孤伶伶亮著,像忘了隨夜色收起的殘月,被日光照得發淡,卻仍固執地守著一方影子。
柳琦鎏坐在父母的遺像前,輕輕點燃三炷香。香煙嫋嫋,升騰,盤旋,仿佛在傳遞著某種無聲的誓言。
“爸,媽,”他低聲說,“你們放心,這個家,我不會讓它散的。”
窗外,雪落無聲,可有些東西,正在悄然融化——那是冰封的心,是誤解的牆,是時間積壓的怨。而春天,終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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