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會定在了周六。
這是市教育局專門挑選的時間：趁著周末廣大市民、學生都在家，有充分的時間出來進行觀看，以此達到對本市重點高中、師資力量宣傳的目的。
李耀輝剛出汽車站，就看到了學校政教處張廣彪老師翹著腳尖在衝他揮手。
這個凶神惡煞的中年男人今天顯的格外親切，他親自引領著他來到學校專門派來接送他的一輛小巴車上，車頭係著大紅花，車身貼了一圈醒目紮眼的紅色標語“熱烈祝賀市一高理科生李耀輝同學在九八年高考中取得677分的驕人成績！”車頂上安著的擴音器用最大的音量在播放著《好日子》這首歌。
李耀輝在來學校的路上，心裡是充滿了細密密的驕傲與喜悅的，他想這應該是繼運動會長跑後第二次得到這麼大的一次榮譽與表彰了，但隨即而來的架勢與排場讓他感到了羞愧和不便，他說不出哪不對，就是渾身開始不自在，那輛過於醒目的車很快吸引了車站旅客的注意，他在滿滿當當的議論和注視下局促不已的走上了那台比順良大爺家嫁閨女還要誇張顯眼的車。
更為不便的是麵對張廣彪老師，這個被稱為“張獄長”的高壯男人，在過去的三年裡，黑著麵孔手裡拎著一根不知道是隨便撿的還是精心打造的黑棍，像監獄的獄長一樣溜達在學校的每個角落，抓各種不守紀律的、過於活潑的、躲在小樹林戀愛的、網吧逃課的、熄燈了還在說話的、考試作弊的、跟外校打架的少男少女，被抓住的人無一幸免遭到嚴厲的批評、教育、反省、警告、處分。。。。。。雖然李耀輝沒有因為上述事例跟張老師接觸過，但就傳言和印象而言，還是遇見了就避開為好，今天，就是這麼一個人人談之色變的“可怕”人物，竟妥妥帖帖，儘心儘力的在招待著他，這不禁讓他誠惶誠恐。
“好小子！考的好哇！光宗耀祖！”張老師嘿嘿一笑，打開一瓶健力寶遞給他，又指指旁邊的座位，“這有水果！吃個香蕉吧！”
李耀輝接過健力寶，連忙低著頭擺擺手，“張老師，我早上出門吃的飽飽的，我不餓，謝謝，謝謝！”
張老師也不硬勸，又嘿嘿一笑：“一會兒到學校，有采訪的，我出來的時候，看見電視台的人扛著攝像機都架好了！你坐這兒喝著飲料潤潤嗓子，趕緊想想一會兒咋說！我不耽誤你！”
李耀輝一聽，更緊張了，手裡的飲料更是一口喝不下去，汗從手心冒出來，整個頭都蒙了。
“誒。記得提提學校培養，老師培養啥的。。。。。。。”張老師又猛的一扭頭，說完就刻意的轉過身去看窗外了。
二十分鐘後，汽車接近了熟悉的校門口。
遠遠的，李耀輝就聽見了鑼鼓喧天。百米長的學校圍欄貼滿了祝賀的標語和照片，校門口百米開外就站滿了前來觀看的人群，宣傳的陣勢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想，而且這陣勢還是為他而來。他緊張了，口乾舌燥，大腦一片空白的隨車駛進學校，教學大樓的階梯上站著校領導和老師，還有幾名同學，舉著話筒準備著的女記者和穿著綠色夾克扛著攝像機的男人。
“到了，到了。停車，停車。”張老師衝司機喊道，一個油門，車停住了。“快往下走，李同學！”
李耀輝呆呆的走下汽車，手裡還握著那瓶打開了但一口沒喝的健力寶。張老師眼疾手快，從他手裡搶過飲料，小聲催促一句：“來來，我先給你拿著。”
一片掌聲。女記者滿麵笑容走過來，把話筒舉到他的麵前：“現在我們麵前站著的是市第一實驗高中高三一班的李耀輝同學，在這次考試中，他取得了677分的驕人成績！李同學！得知自己的考分後什麼感覺？對自己的成績還滿意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班主任王老師站到了自己的身後，他穿著平時不常見的白襯衫，露著平時不常見的同樣緊張的笑容。李耀輝捏了捏自己的衣角，磕磕巴巴說：“考的。。。考的還行吧。我還不知道自己的失分點都在什麼地方，想知道，都是哪幾道題錯了導致扣分。。。”
“哦！看來李同學對自己的成績並不是十分滿意呀！這個分數已經很高了！我還想替咱們即將上高中、即將上高三的同學，以及家長們問一問，要取得這樣的成績，你平時都是怎麼做的呢？你覺得自己是天賦高呢還是日常的努力發揮了作用呢？考試時你有什麼屬於自己的秘訣和竅門可以和我們分享嗎？。。。”女記者連珠帶炮，李耀輝的臉在鏡頭裡，由黑變紅，此時此刻，劇烈的驕陽直射著他的眼睛，他不由的眯了起來，事後，村裡的叔伯說，在電視，咋看李老漢的兒子都不像是特彆聰敏的樣子。
自己也不記得自己都說了些啥，匆忙的結束了采訪，他退回到人群裡，看女記者又分彆采訪了“狀元”和“榜眼”。文科狀元果然不一樣，跟嘴笨的理科生相比，他侃侃而談，在回答中用到了成語、典故和名人名言，引得李耀輝自慚形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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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完他們幾人胸前又被套上了大紅花，三輛銀色的小卡車停在校園裡，由狀元領路，他們依次站上卡車，手裡捧著自己的成績，隨著又一陣鑼鼓喧天，遊行隊伍以15邁的速度緩緩駛向市人民會堂。要說人生中哪次榮譽令李耀輝如此尷尬，這次遊街首當其衝，再無超越。雖然路邊的人無一例外投來的是羨慕的眼光，但還是讓他感到如此的荒謬和彆扭，他的目光不知道該放到哪裡，不敢往左右的人群看，不敢抬頭看刺眼的驕陽，隻能緊緊的盯著前麵那輛車“文科狀元”筆直瀟灑的後背，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經消逝了一半兒，站在這裡的隻是一尊呆掉的銅像，如果可能，他寧願自己隻考了第五，隻要不站在這個銀白色的小卡車上就行。在自己家村裡，小卡車後頭隻拉豬和糧食，他現在明白了豬的感受。
就在他僵化著想著豬的時候，人群中想起一聲響亮的“李耀輝！你真棒！祝賀你啊！”他一下子從思緒中醒過來，順著聲音望去，在路邊的人群裡看到擠在裡麵的白冰，她一身格子長裙，新剪了劉海，還是那樣純真而明媚的，用最真誠的表情和眼神在向他祝賀。他一下子活過來了，車上的喇叭，路邊的嘈雜一樣一樣的聲音重新回歸到他的耳朵，他蘇醒了，手裡的成績牌被他不由自主的握緊了一些，他衝那明亮的目光擠出一個笑，隻一個笑的功夫，車就行駛了過去。
願我取得任何成績的時候，你都能看見，都能得到你的祝賀。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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