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長生上任了，並召開主持了第一次省裡的常務會議。
宋黎民看著台上的新任省委書記，記憶一點點拚湊著浮上了水麵。
那時候的胡長生也不過二十出頭，自己則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少年，他來家裡吃過兩三次飯，好像都是節日，有一次一定是過年，因為那頓飯是餃子。
他那時穿一身發白的破舊藍灰服裝，像是某個廠裡退休的工人淘汰下來給他的，一點也不合身，還特彆顯老氣。四方臉，頭發粗硬，發絲豎著，手凍的紅腫生瘡，眉毛又黑又濃，跟頭發一樣，嘴也很大，餃子吃的比自己還快，那次母親包的羊肉大蔥餡餃子，宋黎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次的餃子太好吃了，餡兒和的特彆香，不鹹不淡，羊肉和大蔥的比例也好，不像以前總是蔥多肉少蔥皮還特彆大，宋黎民本來吃飯不快，一開始胡長生還不好意思，後來父親勸了好幾回讓他多吃，他忽然甩開了腮幫子，一口一個，眼看盤子裡的餃子一下子下去一大半兒，宋黎民急了，怕搶不著，也開始越夾越快，後來還嗆著了，母親端來餃子湯讓他往下順，拍了他好久後背，事後父親還罵他沒出息，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吃完飯他就在客廳跟父親談論起來，他們一開始聊了林州的農業和水利，而後不知道怎麼忽然聊到了蘇聯工業，母親的茶水給他們續了一茬又一茬，老師和學生依然聊得興致盎然，他們站在牆上掛的地圖前比比劃劃，一直聊到宋黎民在外麵玩兒到回來他還沒走。
想起來了，就是這個人。
現在台上的胡長生，比起青年時代，不知道要氣派風光幾十倍，首先令人印象深刻的依然是他過於濃密的毛發，五十多歲了，在台上同他坐在一排的其他領導已經禿的禿，稀疏的稀疏，唯獨坐在正中間的他，一頭黑發又粗又厚，在強光的照射下甚至反射出一圈藍光，眉毛也是如此，這麼多年好似沒掉一根，反而見長，直衝太陽穴，不怒自威。耳朵晰長，一張大口，嘴邊的胡子刮的乾乾淨淨，依然四四方方國字臉，略微下垂的麵容寫滿了滄桑和閱曆。黑色的外套，包裹著寬厚筆直的肩膀，服服帖帖的垂下來，聲音洪亮，擲地有聲。宋黎民一直在腦海中和那個穿著藍灰發白的農村楞小子與眼前的省委書記相調換，一時間不甚唏噓和恍惚。
會議的內容主要還是圍繞整個省的開發建設做部署、規劃、討論。“經濟建設是一切的重中之重。”宋黎民旁邊的領導用鋼筆在會議紀要上把這句話劃了又劃。
“。。。。。。這次來之前，我到咱們省的各地級市都轉了一轉，大家的發展勢頭很足，各行各業都在進步！都在發展！尤其我要提出表揚的是咱們開源，開源的路修的很好，規劃的很合理，一點不比南方的城市差！尤其是開平，開平新修的河堤兩岸不知道大家都去看過沒有，我去看了，跟三十年前相比，簡直翻天地覆的變化！三十年前我在開平下鄉學習的時候在那裡呆過兩年，夏天還在開平河裡遊過泳，所以這條河以前什麼樣，我特彆清楚！那時候河兩岸就是草稞子，夏天的蚊子多呀！還沒下河就一身包！草棵子裡什麼垃圾都有，臭烘烘的！但是，開源人民對這條河的感情很深，一條河，哺育了兩岸，那就是人民心中的母親河，後來我聽說市裡把這條河兩岸修葺了，心中不免一動，一直想找機會看看，這次我去了，比我想象的修建的還要好，還要漂亮！尤其是兩岸的人民，對市建的工程改造滿意度和幸福感是寫在臉上的！這就是我們政府要乾的事！我們做到這個位置上，說白了，就是為了人民，為了百姓！為了我們的母親！兄弟姐妹！過上好日子，這就是我們工作的意義！掌聲。。。。。。）聽說，這個工程是由宋黎民同誌組織領導的，乾的很好！我代表開源人民和三十年前的自己感謝你！現在，宋主任又在邁向新的戰鬥開源新城正在規劃籌建，這是我們x省的第一個新城開發試點嘗試，如果做好了，將給我們全省開拓一份新的建設，積累一份新的寶貴經驗，宋主任，加勁兒乾啊！不要辜負黨和人民對你的期望。。。。。。”
全場又響起如雷般的掌聲，很多人把目光投向了他，宋黎民本來在想餃子的事，忽然聽到這段話，心裡不由的猛跳好一陣，身板坐的僵直，他沒想到胡長生第一次會議上就提到了自己，還給自己帶了這麼高的帽子，一時間不知道是好是壞，腦子亂嗡嗡的。
胡長生又點名表揚了其他幾個地市的工作和領導班子成員，內容涉及到醫療，電力和交通，也提出了存在問題，不過說這些時，宋黎民已經沉浸到自己的思路裡去了。
會議散去，一些人過來跟他握手，交談。大家夾著公文包往會議大廳外走，黃市長對得到省裡的表揚和肯定喜不自禁，幾乎是和宋黎民肩靠肩頭湊頭的一路交談著走出去，走到旋轉樓梯的時候，一個氣宇軒昂的男青年追上來，攔住了宋黎民，他俯首低聲說，胡書記請他留步，安排一會兒一起吃飯。
宋黎民又是一驚，連忙跟同行領導們謙遜的打了招呼，跟著男秘書轉身回去，留下黃市長一行麵麵相覷，交換了複雜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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