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道義做了幾個月的買賣，他並沒有找李耀輝“彙報”過自己的成績。
直到三個月後的一個周末。李耀輝靠在自己床上看一本醫科類的英語閱讀理解，看著看著，那些英文字母亂七八糟的的跳動起來，四散開來，再也聚不到一起了，他的眼皮越來越沉，就把書罩臉上打算眯一會兒。剛要眯著，忽然臉上的書被人一把抽開，他嚇了一跳，睜開眼睛，胡道義的大臉很近的湊在麵前瞅著他，呲著牙挑著眉毛衝著他傻笑笑。
“乾啥？抽什麼風啦？！”他有些不滿，突來其來的驚擾讓他心臟猛跳了好一陣兒。寶貴的下午小憩也被打碎了。
“睜開眼，精神精神，你看我，你看我！有變化沒？”胡道義還是高挑著眉毛呲著牙。
他並未起身，強睜著剛打完架的眼皮把胡道義從頭到膝蓋掃描了一番，實在沒啥變化，臉還是包子一樣又大又扁，個子也不高，頭發也沒剪，衣服也沒換。
“毫無變化！”他沒好氣兒的說。
“你坐起來！你下來！你好好看看！”胡道義不高興了，拉了拉他袖子。“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猜不對不請你吃雞腿了啊！“
他隻好坐起來，從頭到腳掃視了胡道義一番。要說變化，真的有一個，但不好確認胡道義腳上穿了一雙黑色對鉤的新鞋，也就是同學們口中所說的“耐克”，但是這家夥現在是倒賣鞋的，腳上常換著“樣品”去做展示，李耀輝不知道他所謂的“變化”是不是這個。
“你穿了雙對鉤，以前沒見過。”他說完抬起頭看胡道義。
胡道義一把抱住了他，瘋狂的搖動了幾下，興奮的哈哈大笑，他一屁股坐到李耀輝床上，把腳上的鞋一把脫下來，拿到李耀輝臉前。
“耀輝！我買了雙，真的，耐克的，鞋。”
他一字一句，彆提多鄭重了。
“我去市中心商業街耐克專賣店裡買的。399！”
他把鞋遞給李耀輝，李耀輝接了過來。
這是一雙黑白相間的運動鞋，拎在手上，不輕不重，做工精細，線條流暢，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鞋的側麵那個黑色的對鉤，重要的是它作為一雙鞋竟然價值“三百九十九元”，這意味著胡道義和他一個半月的生活費，意味著將近10雙鞋的總價，還意味著胡道義隻用了三個月的時間，憑自己，憑一雙鞋跨過了自己所在的階層。
李耀輝五味雜陳。
“牛不？我牛不？你穿穿！不一樣，真的跟幾十塊錢的鞋不一樣！我問店員了！他說讓我可勁穿！十年也穿不壞！耀輝！你想想，十年也穿不壞的話！399值啊！合一年才39塊9！咱們現在這麼買爛鞋根本不對！你試試！你試試耀輝！”胡道義激動的語無倫次。
在胡道義過度熱情的勸說下李耀輝套上了那雙鞋子，他的腳比胡道義大一碼，但胡道義毫不在意，非要讓他塞進去走幾步，他塞進去了，除了擠腳他什麼也沒感受出來，胡道義掩飾不住的遺憾。
“走！晚上我請客！咱倆吃雞腿兒！一人一個！”
校食堂12號窗口。
胡道義滿麵紅光，從取餐口端過來兩個淺棕色鹵雞腿兒。
“咋想的，道義，這麼舍得？”一直到在食堂坐下，399的衝擊才慢慢襲來。
胡道義撕咬一大口雞腿肉。“腦子一懵唄。。。。。。”
又停了一會兒。
“耀輝，你看我的手，其實還哆嗦著呢。”胡道義咽下雞肉，竟然歎了口氣。
李耀輝小口吃著肉，確實很香，也沒那麼香。
“我發現把臉皮扔掉後，能掙著錢。所以掙了錢了，第一件事是把臉皮拾回來。靠啥拾臉皮呢，我能想到的，就是把錢給花了，掛身上。我在賣鞋的時候，腦子裡總是隱隱的想，我得買雙最好的！尤其是咱們學校那些有錢學生，他們穿著商場的鞋，阿迪耐克，我走進他們的宿舍，他們根本不看我！如果看了我，也是嘲笑我嘲笑的厲害，說我拿的都是假鞋！仿版！。。。。。。真他媽傷自尊心！我就想，等我攢夠了錢！我也穿一雙真的！所以我掙夠500，我就去了。其實還有更好更貴的鞋，這雙是打折打的最狠的，耀輝，但是我下不去手了，399是我的上線。”
李耀輝聽著，每一句他都能理解，且特彆理解。
“你開心不？”他問。
胡道義啃完了雞腿，舔了舔手指，把雞骨頭往旁邊一扔，又喘了口氣。
“我以為我會特開心。但是手哆嗦是開心嗎？”他的表情慢慢黯淡下來。“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其實我從進店裡那刻就不怎麼高興了，售貨員上上下下打量我，不想搭理我，我看了好久，真誇張，還有1000多的鞋，1000多呀，耀輝，在我們老家，夠買兩頭牛，兩頭牛犁地能把我家的、我奶家的、我姑家的地都犁了！但城裡人不買牛，抽出10來張大鈔票買一雙鞋！我鼓起勇氣拿下那雙1000多的鞋仔細看，想看看上麵鑲了金邊沒有，那個可惡的售貨員馬上跟了過來，斜著眼問我，先生，您買嗎？嚇得我又放回去了。我跟你說，那個服務員但凡有我一半兒賣貨的態度。。。。。那。。。。我也不會買那雙1000塊的球鞋。”胡道義話鋒一轉，自嘲的笑了笑。
“但是你挺牛的，道義，真的。我形容不了，但是你確實乾了件厲害的事兒，我都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突破到你這樣，有可能得等三年後、四年後進了醫院，拿到第一筆工資為止，才能達到你今天這樣的感悟。。。。。。我就沒有這樣的膽量。”
“做生意可難呢，堆著笑，求著人，說著假話，就那人家也不把你當好人看，總覺得你要騙他哈哈。。。。。。還是背書考試最容易，隻管好自己就行了。”胡道義說道。
“所以你體驗完了？還是回歸正常，把拉的課補上，完成學業吧。”李耀輝一臉真誠。
“不，我不能停。這個雖然難，但是改變生活的效果是快速而明顯的。耀輝，謝謝你，除了你，我再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分享這些了。”
李耀輝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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