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天冷的早。半個多月了，林州的城市上空沒有一日能見到太陽，灰白色的雲層籠罩著整個城市，陰陰鬱鬱的，像與外界隔絕了聯係。中間又下了幾場零星小雪，把那灰黑色的柏油路薄薄的蓋一層白，還沒等蓋住，又化了，反反複複，路上隻剩下肮臟的稀水，行人的鞋襪褲腳總是濺著些黑泥點子，人人皺著眉頭一副倒黴且不爽的模樣。
李耀輝在三個周末裡蹲在小太陽批發市場等活兒，他沒有貨車，也沒有三輪，隻有一根常利毛不知在何處找來的一根粗棍當扁擔，有時候用手提，有時候用肩扛，有時候抱著，再大一點的貨物就用扁擔挑。小包五元，大包十元，一趟一趟，跟著鋪主送往各個商鋪。臨近年關，常利毛去溫州進貨了，走之前，他領著李耀輝到十幾家鋪子給人讓煙，打招呼，讓他們送貨時照顧照顧這個小老弟。在一家店的穿衣鏡裡，李耀輝看著給人點煙、拍肩的常利毛這個昔日的同學雖然跟他一樣的年紀卻顯示著比自己多十倍不止的老成，額頭上的一道紋路竟也深了，兩個人站在一起從哪裡看都不像是同齡人，而鏡中的自己，瘦弱，卑怯，忐忑，後背塌著，臉色發灰。
第一天，他送了六趟貨，拿到四十元。送貨的活不算少，但是等活的人很多，有幾個常利毛打過招呼的老板認出了他，用手指把他點了出來，他飛快的跑出去，抱上黑色的塑料袋子，仿佛得到了巨大的恩惠和施舍。
大部分的時間是蹲在批發市場的拱形門匾坊下等著，那日下著小雨，沒地方可坐，就那麼在門簷下麵一直站著，凍得哆哆嗦嗦。旁邊有些同樣等挑貨的青壯年，老頭，有的無心無念的站著看天兒，有的互相抽著嗆人的煙草說話，還有的乾脆支起傘開始打牌，他們的臉上無悲無喜，無憂無愁，好像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不怕閒，也不怕冷。
李耀輝的心裡卻像塞了鉛塊一樣沉重，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要持續多久，鞋襪不知哪裡進了水，冰冷難忍，讓他蜷起了腳趾，摳著地，手，臉都凍紫了，開始發癢，似要有凍瘡了。他沒有吃飯，這兩日的跑腿錢，將支撐他的下個星期的學校生活。他看著茫茫然的灰天，想起學校，這樣的天，宿舍裡的那幾個人應該還在被窩裡，等他們睡醒，就會尋一個人出去打回來熱氣騰騰的飯菜吃飽喝足，馬明浩可能又是在煲電話粥，不知道他到底是哪裡能招那麼多女孩的喜歡；等雨停了，胡道義和邱誌剛就會結伴去網吧玩遊戲了。。。啊！網吧，白冰。。。好久沒去了，上次她問的問題，還沒有給她回複，不知道她最近過的怎麼樣。。。嗬嗬，再怎麼樣，也是比我要好的，她發愁的，隻是那些文人墨客，風花雪月，小資情調，我一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人，哪裡來的臉麵去想她過的好不好呢？想到這裡，學校的一切令他感到厭煩，胡道義說的沒錯，學醫沒意思，枯燥無味，隻是在記呀，背呀！往腦子裡硬塞，因為什麼，根本不知道。。。如果不是要完成學業，開始出來找活乾，那吃飯的問題一定比現在解決的容易，有些工，老板還管飯呐！如果再找一個包住的，自己養活自己就沒問題了。。。但是這樣的工作，這一輩子，也彆想讓白冰看得起了吧。。。他就這麼反反複複的想著，在一個死胡同裡轉來轉去。
等夜色黑下來，他渾身濕透去常利毛店裡歸還扁擔。常利毛的老婆背著孩子在小屋裡做飯，出來看見凍的發紫的他，死死的把他拽住留下來吃了碗白粥，兩個饅頭，就著香噴噴的西葫蘆炒肉片。她把小太陽電暖器放在他的後背，後背漸漸滾燙起來，隨後是濕透的腳，身上的濕氣被暖氣片烘烤出來，冒著一縷縷的白煙，像要被燒熟了，他低頭扒拉著白粥，滾燙的淚滑進粥裡一滴，又連忙轉個身抿掉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耀輝呀，縱然生活這麼不平順，還是遇著這麼好的人，這是福氣，要記得報答。”
第二天去取扁擔，利毛媳婦取出一副手套遞給他：“給！我打的，著急，針打的粗，毛線也不是啥好毛線，帶個總比沒有強！”
她塞給他，他不自覺的鞠了個躬，利毛媳婦拍拍他的肩頭：“好日子總會來的！啥事情，經一經都有它的好處！俺們也過過苦日子，現在不是也行了些！彆想那麼多，走著看著！你是大學生，前路總是比我們強！”
她抱著孩子，質樸溫暖，幾句話支撐了李耀輝寒冷的一天。
在學校的境況愈發不好。
他周末出去乾兩天活，回來總是臟亂，兩條褲子倒換著穿，那潮濕的陽台掛上一周都乾不透，鞋也是如此，刷了便不乾，如此兩回，他也不洗了，每天上課褲腿上都帶著些泥點子，頭發也許久沒剪了，又亂又長，路過他身邊的同學開始有人扇風捂鼻子，出言不遜的也有，宿舍的人乾脆很少跟他說話，自從上次跟胡道義打過架後，大家不知商量了什麼，幾乎是把他當透明人看待了。
孤獨又屈辱。
傷心又裝作滿不在乎。
漸漸的，他也開始逃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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