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黎民回到老乾部家屬院的時候已經夜裡十一點了。
這個小區已經沒有幾戶年輕的居民,連老乾部也越來越少,有好些戶隻剩下老乾部遺屬。
老人們早早就入睡了,三排的房院,亮著燈的沒有幾戶,顯得更加漆黑靜謐。他沒有讓司機進院,提著包走在濃濃的樹蔭下,這是他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刻,他對這個肅穆莊嚴的老舊小區很有感情,兒子妻子的歡聲笑語都在這裡一幕幕的發生過,自己事業的起步也在這裡。他刻意一步步走在回家路上的原因還有,就是不久後,他應該也要搬離這裡了。
不止一個領導同事關心詢問他的住房問題,這裡畢竟屬於開平縣,雖然開平縣到開源市,也不過是區區幾公裡從橋南跨到橋北而已,但一個市裡的乾部,還住在縣裡的老政府院兒九幾年分的房子算怎麼回事。
他怕彆人說他占著單位的分房不舍得辦理退房手續;也偶爾聽聞自己堅持住小房子是假清高。事實上,他隻是真的在這裡住的舒服,習慣了罷了。
於是,從墨爾本回來,他就開始委托夏明嬋幫忙裝修之前在市裡和劉紅梅一起買的那套商品房了。房子裝修的很快,驗收那天他看了看,夏明嬋辦事果然是妥妥當當,審美在線,光明大氣,比他想象的要氣派很多。
“宋哥,你放心,材料用的都是好材料,開窗散散味,兩月就能入住了,回頭我把甲醛測試報告拿給你看,沒有問題了您再搬進來。”
“房子太大了,從90平到136平,怎麼感覺大出這麼多來,我都不習慣!”他坐了坐夏明嬋說從廣州拉來的新款沙發,“太大了。。。一個人住。太冷清。這下,顧嬸的工資也得漲了,清理起來,不容易。”
他又來到書房,仔細的看著書櫃的陳設、布局。腦子裡想著一些重要東西該如何收放。這件事讓他感到頭疼。
甲醛測驗標準早已送過來了,但因為他獨自一人的原因,他遲遲沒有挪窩。就這麼又拖了兩個月。
最遲11月底,無論如何,把這套房子交回政府吧。
他想著這些事往單元樓走。完全沒注意到樓道對麵小花壇裡黑暗中坐著的男人。
當他擰開2樓的房門準備推門的時候,樓道裡匆忙跟來的腳步聲驚動了他,他驚駭的扭頭回看,一個穿黑色長款呢子大衣的男人轉眼間跑到了他的身後,杵在他麵前。
“宋部長。。。”聲音陌生,低沉。
“你是誰!你為什麼跟著我?”宋黎民少有如此驚慌的時候。那男子麵相不善,右手插在兜裡,更讓人感到害怕。
這人伸出左手,想跟他握一握,這也讓人感到不快。
“宋部長,我是王天明。我在開源經營一個造紙廠。。。”男子用左手從兜裡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
宋黎民沒有接,把門拉緊,把轉動的鑰匙又鎖回去拔出來。
男人的包掛在左手上,看到他的警戒,便把手張開抬起來,“宋部長,不好意思,我聯係過你,你一直沒跟我回話,我也托人聯係過你,您也沒有回複,不得已,我自己找上門來了,我沒有惡意,要不是事情太急,我不會這樣打擾你,實在是。。。太著急了,一直遞不上話。。。”
“你找我什麼事?”宋黎民既警覺,又不快。
“宋部長,您不要緊張,方便的話,咱們進屋談吧,”他把聲音壓低:“是白各莊那片地競價拍賣的事。。。”
白各莊的土地。宋黎民馬上反應過來。
白各莊臨近一條不大不小的臭水溝,這個村子常年開辦黑磚窯,土地都被挖的坑坑賴賴,一場雨水下來,總要塌方幾處,已經有好幾處村民的房屋倒塌,地質專家評估後,這個村莊存在不小的隱患,生活條件差,農耕田受到較大破壞,整體麵臨搬遷。部分土地由政府收回再規劃利用。四月,白各莊一處一萬四千畝的土地啟動了土地競拍項目,從項目公告發出那天,便三不五時有人來找,來問。
宋黎民的注意力不在白各莊上,他有更多要操心的事。比如提入五年工作計劃的政府整體搬遷工程、市醫院的辦公樓住院部升級改造工程、南街小學的整體維修、及市裡唯一一個大專院校的擴建。。。。。事實上,千禧年過後,整個開源像一塊兒大破布,攤開來,翻過去,到處都在縫縫補補,修修剪剪。
當然了,不止開源城,目及所望,整個國家,都加速了興建的腳步,像後麵有什麼在追趕,前麵有什麼在召喚,讓人停不下來。
他想著白各莊的相關信息,馬上捋清楚這件事麵前的這個男子應該去找的人是土地規劃局的老劉和市項目招標辦的屈局。雖然最終的文件確實有他的簽字,但直接找到這兒,還是過於唐突了。
“白各莊的事,你去土地規劃局,相關文件已經下發到那裡了。這個事不歸我具體管,我想你是打聽錯人了。”他淡淡的說,揮手示意對方離開。
“宋部長,我知道挺晚了,我有些話確實需要單獨跟您談,希望你給我十五、二十分鐘的時間。咱們在樓道裡,也影響街坊鄰居休息。”男子目光堅定懇切,身體毫不退讓。
看來是個難纏的主。
想來白各莊的事跟自己沒什麼直接利害關係,不至於有什麼不妥或危險,宋黎民看了看變黑的樓道,無奈的扭開了房門。
打開屋裡的燈,等到穿大衣的男子落座。
宋黎民的眉頭沒有解開,沒有客氣或讓茶,他並不抬眼細看對方,隻是淡淡的說:“有事就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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