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部長,白各莊的那片地,他們隻是打算囤起來,連具體乾什麼,都沒想好。”茶幾對麵的男子皺著眉頭。
“你打算乾什麼。”宋黎民的目光不往男子腰部以上的位置看,低垂著眉目。
男子彎腰用左手去扯放在腿邊的皮包,從裡麵拽住一遝裝訂好的文件,輕輕的放在茶幾上,單手推過去:“我想擴大我的造紙廠,白各莊是個絕佳的地方,這是我的工廠資料,請您一定看看,方便的時候,我也想請您親自到我的廠裡考察。”
宋黎民並沒有馬上拿起那本資料,那男人右手插在兜裡,用左手遞東西這個動作令他不滿。
“好,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可以走了,我抽空會看一看。”他淡淡的說,下了逐客令。
男子愣了一下神,目光裡閃出失望的神色,隨後,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他再次彎腰把左手伸進腿邊的皮包,從裡麵拿出一張薄薄的牛皮信封。再次放在茶幾他的資料旁邊:“宋部長,這是農業銀行的卡,密碼是6個1。您幫我拿到這塊地,彆的我們還可以談。”
宋黎民眉頭緊鎖,他終於抬起眼皮,看向了這個唐突的年輕人。
“我本來還想看看你的資料,現在看來沒必要了,拿上你的東西,現在就馬上出去。我要休息了,這個小區雖然老舊,安保係統還是很好的,保安隊都是軍人出身,我看我們不要弄出什麼動靜。”
男子的聲音變得急切,他騰的站了起來:“我不希望你誤會我,我知道我有些唐突,但是月初7號的招標會迫在眉睫,從白各莊土地開始回遷開始我就持續在關注,跟進,所有政府公告、公示我都第一時間學習,按照相關要求提供材料,報名,直到上周,我才得到消息,不管我如何按規章辦事,白各莊的土地競拍已經內定了,關係就是土地局劉局的關係,如果競拍人對那塊土地有更好更合理的項目,我就不說什麼了,但據我了解,他們隻是想把那塊地囤起來等升值再倒賣,而且手續不全,數據造假。”
真的是個愣頭青。他相信這個青年說的都是真的,但自己又何必去趟這灘渾水呢。
“但是我不一樣。我是真心想乾事業,要乾事業的。我需要這片土地。”他再次拿起茶幾上那份資料,“宋部長,這個廠子有我將近10年的心血,它現在就站在轉折的關口,我今天來找您,並不隻是因為您是土地競拍的拍板人之一,而是,我隻願意來找你,這批官員裡,隻有你跟我哥並沒有什麼交道。我相信你。”
“你哥?你哥是誰。”
男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一個讓人震驚的名字,“王天華。”
宋黎民到此刻為止,終於跟其目光相會了。麵前的這個人是王天華的弟弟?這麼說來,兩個人的麵部骨骼確實有幾分相似,這也是他對他初印象不好的原因,跟第一次在重慶見到王天華一樣,這倆兄弟長的粗魯,粗糙,五官凸出、堅硬,散發著某種亡命徒的氣質。開源市黑社會頭目王天華,有個弟弟,關係不好,兩個人不怎麼打交道,這個事情,他多少有所耳聞,之前隻是聽說兩人合不來,兄弟之間合不來,也很正常,隻是沒想到,這個兄弟今天找到了自己這裡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為什麼相信我。”
“因為我聽說您有追求,有抱負,為開源人民做實事,您。。。跟其他當官的,不一樣。”
宋黎民某根神經輕輕的觸動了一下。
“我知道,現在是地產經紀,拿了地,比什麼都強,他們一千五拍了,再轉手三千賣出去,空手的利潤能吃一輩子,但是宋部長,利潤都讓他們吃了,老百姓怎麼辦呢?什麼也落不著!我開辦造紙廠,首先能解決開源300到500人的就業,能保證每年的營業稅收上繳政府,咱們開源東挖西挖,蓋那麼多新房,房價一直漲,不積極擴建工廠,扶持我們本地的企業,讓企業發展,居民發展,光靠賣地,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呢?”
“我隻是一個小廠子的廠長,還是個殘疾人。”他忽然把右手從兜裡掏了出來,一把扯掉了上麵的黑手套,伸開手掌,上麵隻剩下兩根手指,注意到宋黎民眼中的驚駭,他又馬上把手套戴了回去:“十三歲我扒火車跟同村的人到浙江,在各種工廠打零工,一直到在造紙廠切斷三根手指,靠五萬塊錢賠償款回來起家,從作坊乾起,乾我學會的那點造紙手藝,到現在,咱們開源70的家庭都買我們廠裡的紙。說實話,如果我求我哥,這個事也能解決,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方式,我倆乾的事互相瞧不上,我就想試試,不靠他,就靠我們開源百姓口中的父母官,我這個事兒能不能辦成!”
宋黎民的肩膀往下沉了沉,他點燃了一支煙。
王天明繼續介紹著自己的廠長情況,他的語氣漸漸緩和下來,在說到廠子發展的時候,他的五官柔和下來,目光始終閃閃發亮,跟王天華展現出完全不同的氣質麵貌。能聽的出,他的文化程度不高,但在現實中經過了嚴酷的曆練,他能看到一個城市的發展最終要靠實業而不是地產這一點與宋黎民微妙的契合到了一起,這是宋黎民無數個夜晚思考的問題,擔心的問題,而又無可奈何的問題,而他身邊的人,全都兩眼血紅的盯著土地,隻想在這裡撈筆塊錢就跑,這同樣是他的心結。
王天明的話喚起了他的某種使命感,令他為之一動,但這種感覺很快被理性拉了回來,有一個鮮明的立場擺在他麵前:他既不想跟王天華相關的一切扯上關係,也不想與王天華對立。而王天明,這兩樣都占上了。
牆上的時鐘當當當發出了整點報時,宋黎民抬頭看了看,緩緩的說:“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把資料留下,你走吧。我會看的。”
王天明這次真起了身,他用左手抓起了地上的皮包,用極其懇切的目光看著他說:“宋部長,拜托了。這件事我不會對任何人講。”
他轉身就走,完全不顧後麵抓著牛皮信封追上來的人,奪門而出。
夜,又回歸到沉寂而黑暗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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