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去北京進修半年的小王回來了。
那天晨交班,李耀輝剛換好白大褂,就聽見走廊上一陣喧嘩。
“哎呦,這是誰呀?都不敢認了!”
“哎呀,終於回來了,我瞅瞅,我瞅瞅,這什麼打扮呀,跟拍電視劇似的!””
小護士們的聲音嘰嘰喳喳傳來。
“怎麼了?王府井買的!帥不?人家阜外醫院的男醫生都這麼穿!”
李耀輝順著聲音望去:
才不過半年,小王就變了樣,他穿著修身款的藏青西裝,不是本地商場裡那種寬大老氣的版型,窄領、收腰,褲腳剛好蓋住鞋麵,白襯衫的領口挺括,開一顆扣子,露出裡麵若隱若現的淺灰色v領羊絨衫——這種穿法,在他們醫院裡,還沒見有人這樣穿過。
小王手裡拎著印有“北京阜外醫院”字樣的紀念公文包,棕色的軟底牛津鞋擦得鋥亮,走路時幾乎不發出聲音,身後還跟著兩個實習醫生,像是簇擁著凱旋歸來的英雄。
“哎喲,王老師回來了,北京怎麼樣啊?”
“阜外的食堂好吃嗎?”
小王笑著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謙虛,卻又掩不住得意:“還行吧,就是忙,比咱們這兒節奏快多了。”
小王左手還提著一個印著"北京特產"紅色字樣的禮品袋,袋子被塞得鼓鼓囊囊,隱約能看見裡麵花花綠綠的包裝盒。他笑嗬嗬地開始分發,動作熟練得像是在北京練過無數遍——
"徐姐,這是茯苓餅,老字號,甜而不膩!"
"小敏,嘗嘗這個杏脯,據說慈禧太後都愛吃!"
"史哥,張浩,這叫什麼加應子,給你,北京同事推薦的,開胃!"
每遞出一盒,他都配上句精心準備的解說詞,仿佛這些廉價果脯突然鍍了層首都的金。護士站的小護士們笑嘻嘻地接過,拆開包裝紙互相喂食,空氣中頓時飄起甜膩的果脯味。
李耀輝分到一盒快要壓扁的山楂糕,透明塑料盒裡,暗紅色的糕體已經有些粘連。他剛要道謝,卻看見他突然壓低身子,把禮品袋最底層一個印著"全聚德"金字的精致禮盒,塞進自己的辦公桌下麵。
下午的業務學習會上,小王站在投影儀前,侃侃而談。
“咱們現在的胸腔鏡技術,在北京那邊早就更新換代了。”他點著鼠標,屏幕上跳出幾張手術照片,“看,這是阜外的第四代微創設備,切口更小,術後恢複更快。”
科室裡的幾個老主治聽得直皺眉,主任卻頻頻點頭,時不時插話問細節。小王越講越起勁,甚至開始對比:“咱們醫院的設備,說實話,比人家落後了至少五年。”
李耀輝坐在後排,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筆記本。同樣的內容,他其實早就在文獻裡看過,可沒親手操作過,終究是紙上談兵。
“對了,”小王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笑著補充,“北京的醫生中午休息都要喝杯咖啡,人家那才叫生活品質,不像咱們,蹲值班室吃盒飯。”
周五的全院業務培訓會上,醫務科特意安排了幾位進修歸來的醫生做彙報。除了小王,還有心內科的張醫生、婦產科的劉醫生,個個西裝革履,神采奕奕。
小王是第三個上台的。他清了清嗓子,語調抑揚頓挫,仿佛在講一場精心排練過的演講。
“在北京這半年,我最大的感受就是——微創技術不是未來,而是現在。”他點開一段手術視頻,“看,這台手術在協和隻用了四十分鐘,出血量不到50,患者第二天就能下床。”
台下響起掌聲,連院長都微微點頭。李耀輝坐在角落裡,盯著屏幕上的操作畫麵,手指不自覺地跟著虛擬地比劃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