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下班後有沒有應酬？”
宋黎民低頭看兒子發來的信息，這句詢問，在他們父子之間並不常見。
“沒有，6點半後我有時間，什麼事？”
“好。6點半我在你們單位門口接你，車停路對麵。”
到了點，下了樓，出了院，看到對麵的車，過馬路，坐進副駕駛。
“這麼稀罕，你小子有什麼事？”
“爸，你餓不？我知道一家燒烤不錯，咱倆去吃點串啊？”
宋黎民好久沒去過什麼燒烤店大排檔了，以他現在的腸胃，總覺得對那油滋火烤，重油重料的東西應付不來，但兒子的舉動不同尋常，他紮上了安全帶，點點頭：“行，走吧。”
轎車七拐八拐，走的都是他沒走過的路。他看著車外的熱鬨街景，尋常百姓，路邊四處騰起的人間煙火——真好啊，腳踏實地的，不像他，每天看著成千上億的數字，跟那些腳不著地神神秘秘的人打著交道，說著這句，想著下三句，喝粥、喝酒。。。都是特供的魚肉蛋菜，最後，胃還是壞了。
來到一處叫“小東北大燒烤”燈火通明的大店，宋明宇領他進門。
門口大堂經理看見他們，笑容堆在臉上迎過來：“喲，宋哥！您今天幾位？”
兒子開了口，是他意想不到的老練：“我跟我們家老爺子，就倆人，能不能給我弄個包間兒？”
經理瞅了一眼宋黎民，彎著腰就過來握手了：“哎呦，老爺子啊？叔叔，您真年輕！行，行，我宋哥來了，指定能給個包間啊！”
宋黎民看著兒子大搖大擺走在前麵的樣子，覺得有些可樂，嘴角微微揚了一下，又低頭壓了下去。
在一個六人小包廂落座了，關上門，外麵的嘈雜一樣聽得見。
“服務員，精品羊肉串20串，炭烤牛肋條一份，烤生蠔半打，蒜蓉的！烤茄子一個，錫紙金針菇一份，炭烤豬頸肉一份，烤麵包片兩串，一份炒方便麵，一盤毛豆花生雙拚！爸你喝啤酒不？我開車，我就喝飲料了，你看看還有啥要點的不，他家烤鯽魚也不錯。”
“不喝酒，不喝酒。。。。”宋黎民連連擺手，“你點多了，這嘰裡咕嚕都什麼玩意兒，倆人哪能吃得完？減掉一些，怎麼到了飯店還點方便麵。。。。”
宋明宇衝服務員點點頭，示意就這些。服務員聲音響亮：“好嘞！哥！”，退了出去。
“當上哥了？”宋黎民接過兒子遞過來的茶杯，眯著眼睛看了看水沫子，“這茶。。。是市麵上最不值錢的茶。”
“彆那麼講究了，老宋，偶爾體驗下老百姓的生活，沒什麼壞處。”
“看來這地方你常來。”宋黎民抬頭四處打量。
“有時候跟陸哥一起來，他廣東人，其實不愛吃這個，還不是為了這地界兒的人，瞧，我有卡！”
他掏出一個卡，顯擺了一下，宋黎民撇撇嘴。
“說吧，你這整的是哪出，不會那麼單純的，就想請我吃個飯吧？”
“你看你，兒子請老子吃個飯，多正常一事兒，到了你這兒，都帶著目的。。。哼。”
6人的包間，兩個人麵對麵坐，還是顯的太遠了。宋明宇貧了幾句嘴，端著餐具挪到了父親身邊。
烤串一樣一樣的上來了，宋黎民捏起兩個羊肉串，擼了一口，羊油焦香脆口，羊肉混著孜然和辣椒直衝鼻腔，確實很香：“嗯，是個真羊肉。”
“正兒八經的店哪有假羊肉？咱倆都被我媽騙了！”宋明宇嘴角沾了油，想起劉紅梅以前告訴他，街頭的羊肉串有的是老鼠肉，吃了中毒。。。。
“你媽騙你乾什麼，還不是為了你好，怎麼不把你媽也叫來，你請她吃飯，她得多高興啊！”
宋明宇低垂著眼睛，“她？我請她她也不來，你沒瞧見她現在看我的眼神兒，仇人似的，透著一股子膈應。。。”
宋黎民連吃了幾串，又其他各樣嘗了一口，胃已經感覺塞的滿滿當當，火辣辣的翻騰，他倒了茶水，看著兒子在旁邊大快朵頤，心裡感到一陣欣慰：當爹的，看見兒子吃的香，過得好，一切不就都值得了嗎？
很快，宋明宇也抿了嘴，放下了筷子。
“爸，再過幾天中秋節了。今兒把你叫出來，想跟你先通個氣兒。”
“你說。”
“上次家宴弄的不痛快，這節日也躲不過，還得坐一起，爺爺姥姥歲數大了，老攢到一起也不容易，我準備再說說結婚的事，反正，我不想再拖了，我媽那兒，我又聊了兩次，說不通，一整就是，婚禮沒法辦，她丟不起那人。。。。要不就是，她沒法跟那樣的親家一起站台上。。。每次都是不歡而散。我回家考慮了好些天，首先，這個婚我肯定要結，拖下去沒意義，其次，關於婚禮，如果我媽覺得丟人，我完全可以辦個西式的，小規模的，隻請親朋好友，不涉及她那些同學同事老鄰居，不張揚就行了麼，反正結婚是我自己的事兒，日子以後是我要過的，我不能為了她找個她滿意的我沒有感覺的人過下半輩子吧？上次送爺爺姥姥回家時，爺爺還給我加油打氣來著，姥姥也說我歲數到了，不用再拖了，說來說去，我最在乎的你們四個，能得到三個人的祝福也挺不錯了，在國外，結婚不喊父母都行，管你同不同意呢，我覺得我媽的思想特彆落後，我挺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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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黎民的臉色漸漸沉悶下來。
“不要那麼說你媽，她養你二十七年，你一句話‘失望’太輕率，也不公平。你隻想著你的委屈，你的感情，你有沒有站在我們的角度想過？我跟你媽，在這個位置上，不是一句‘不請同事鄰居’就能把嘴全堵上的。人言可畏，眾口鑠金，將來在一個場合裡被人指指點點‘瞧，他家娶媳婦連酒都沒擺’，你讓你媽的臉往哪兒放？這不僅僅是麵子，是幾十年在這個環境裡活著的體麵。”“
“瞧，又來了，跟我媽說的一樣。。。。”宋明宇臉上瞬間湧上了不耐煩。
宋黎民看著兒子繃緊的下頜線，歎了口氣：“你為什麼非要趕在中秋家宴上提？是嫌不夠亂嗎？我幾乎能想到你媽會當場崩潰，到時候你怎麼收場？好好的一個節，最後鬨得雞飛狗跳，你爺爺姥姥能安心？”
“沒時間了，我打算下個月，莊顏生日那天，向她正式求婚。”宋明宇的聲音沒有動搖，甚至更堅定了一些，“婚禮想定在明年四月，我生日那天，春暖花開的時候。家宴上我不是要吵架，我是正式通知。如果實在無法理解……”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卻更清晰，“那我隻能先顧著我自己的人生了。”
“哥，送您個果盤兒！”服務員莽撞的推開了包廂的門，炭火劈啪作響，大堂人聲喧鬨聲一下衝了進來，父子間卻陷入一陣沉悶的寂靜。
宋黎民看著兒子眼中那股近乎執拗的光，知道自己再說什麼“從長計議”、“再做做你媽工作”之類的場麵話，已經毫無意義。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重重歎出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裡的鬱結都吐出來。
“行了，”他擺擺手，語氣疲憊卻做出了決斷，“你先彆在中秋節火上澆油。這件事……讓我再想想。”
他拿起一根已經微涼的肉串，無意識地撥弄著簽子上的肉塊，最終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向兒子。
“這樣吧，你先安排個時間，彆太正式，找個安靜的地方……讓我先見見這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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