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林州,華燈初上。一家藏在深巷的私房菜館裡。
“難得啊,咱們仨又坐一桌了。”陸西平舉起酒杯,黝黑的臉上泛著紅光。一張桌子八菜一湯,隻有他的筷子動得最勤,胃口還像年輕小夥子一樣凶悍。
宋黎民也隨之舉杯。過去在同一個地方共事,雖是發小,但他生性謹慎,總覺老陸行事過於外露奔放,因此即便私交甚篤,也下意識保持著幾分距離。如今時過境遷,他身上那層“怕受牽連”的壓力已然消散,再看眼前這個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的真性情的漢子,心頭隻湧起一股難言的親切。更何況,自打來了省裡,煙酒應酬再也推脫不掉,再無人替他擋酒、替他周旋,他像個孤軍奮戰的寡人。正是在這般境地裡,他才愈發體會到陸西平對他那般赤誠相交的珍貴。
夏明嬋輕輕碰杯,精致的腕表在燈光下閃著微光:“該說不說,陸哥你這個胃口,是真讓人羨慕!你瞧瞧宋哥的碗碟,連塊肉骨頭都摞不起來,我就更彆提了,現在呀,喝碗粥都恨不得長1斤肉!不控製不行咯!”
“哈哈哈哈!黎民這小子,從小就不饞,我們小時候大院的孩子還為爭吃幾個烤蠶蛹打過架呢!他站在一邊兒抱著膀子看著!哼!”
宋黎民笑了笑,目光在兩位老友間流轉。
“平時開完會就回了,這次怎麼還能想起喊我吃個飯,你今天的日子挑的真好,明天我就出門了。”
“趕巧了麼不是,這次除了開會,還辦了件大事!”陸西平抿了一口酒,示意夏明嬋再給大家滿上,“托她幫我看了處房產,今天特來驗收。就在南城技術學院那邊,一棟四層的老門臉房。”
宋黎民目光一抬,掃過二人,“怎麼,你的房產都收到省裡來了?你這家夥怎麼這麼能折騰啊?”
夏明嬋接過了話:“地段不算頂好,但人員密集,臨街一樓能做餐廳,上麵三層稍加裝修,可以隔成小間做寫字樓出租。”她轉向陸西平,“為了你這個投資我可是跑斷了腿,怎麼樣,還滿意吧?”
“滿意,非常滿意!”陸西平連連點頭,“上下四層,總共八百多平。你這價格談得也合適,不到三百萬能拿下這樣的房產,值!怎麼看也比投在開源強!”
他把手裡啃的乾乾淨淨的豬蹄骨大大咧咧往盤子裡一扔,“那破房子不值錢,關鍵是那塊兒地皮,以後扒了賠錢也賺回來了!”
宋黎明心裡微微一震。
陸西平似乎看出了他的疑問,抽出紙巾擦了擦手,淡淡地說:“還不是為了孩子!媽的!”他頓了頓,“你們都知道,我那閨女沒什麼學曆,也沒個工作,嗐!我也不打算讓她乾活了!就她那個脾氣,腦子,也乾不成個啥正經工作,不夠給我找麻煩的!我也不願讓她出去受那個置!春華也出了周年,是時候把她嫁出去了,我這當爹的,給她留條後路。。。”
“有了這棟樓,光是收租,一個月少說也能有兩三萬入賬,夠她過日子了。沒工作腰杆也挺的直直的,沒人敢給她氣受。”夏明嬋補充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陸西平點點頭,眼神裡剛放鬆了幾秒就又聚起了鬥誌:“等她結了婚,我就不再管她的事了。過好過賴,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我他媽的也老了,接下來,再給我那兩個兒子謀劃謀劃。”
桌上有一瞬間的寂靜。
夏明嬋輕輕歎了口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女人特有的溫和與感慨:“當爹的,真是不容易……為了孩子,真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把前路所有的石頭都替他搬開,鋪得平平整整的。”她的目光掠過陸西平因酒意和激動而發紅的臉龐,那裡麵有一種不顧一切的父性的固執。
宋黎民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頷首,目光低垂,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他和夏明嬋交換了一個短暫而複雜的眼神——那是一種中年人之間才能心領神會的沉默。他們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兒女未來幾乎是在官場上赤膊鏖戰、甚至不惜鋌而走險的老友,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一方麵,他們為這份沉甸甸的、甚至有些魯莽的父愛所動容;另一方麵,一種更深的不安與憂慮悄然蔓延。他們太了解這裡的遊戲規則,深知他這樣如同在懸崖邊加速奔跑,既悲壯,又危險。他們幾乎能預見到那可能到來的傾覆,不僅怕他不能完成為父的願望,更怕他最終連同自己一起,摔得粉碎。
“嬌嬌要結婚了?有對象了?”宋黎民適時轉移了話題。
陸西平點了顆煙:“是劉紅梅醫院裡的一個胸外科醫生。家裡窮得很,但人老實本分。我女兒水平一般,長相也就那樣,能找個正經人過日子就行。”
宋黎明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頓。劉紅梅醫院?那不是自己兒媳工作的醫院嗎?怎麼會這麼巧?他心裡泛起一絲異樣,自己和陸西平從小一起長大,如今子女的伴侶竟在同一家醫院工作,這是何等奇異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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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好啊,穩定。”夏明嬋笑著打圓場,“哎喲,真是好事成雙!今年光給你倆隨禮,就夠我忙一陣子的了!舉杯舉杯!”
不知是不是真的喝的有點多,夏明嬋斟酒的胳膊看著有些發軟,她左手撐著腦袋,眼神有些飄忽:“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們。有孩子操心,有後代要謀劃。像我這樣,掙再多的錢,也不知道將來留給誰。”
她將麵前的酒一飲而儘,宋黎民伸了手,卻晚了。
陸西平拍拍她的肩:“明嬋,你這話說的。你彆光看見我們辦事的時候熱鬨,那後麵的身不由己可多著呢,這孩子啊,我現在咂摸出味來了,純是綁架父母來的!哎,黎民,咱們像他們那麼大歲數,是不是把掙工分的錢都給父母交上去了?結婚了發工資是不是還惦記著給家裡那一份呢?現在呢?我那閨女快三十了,我一口她做的飯都沒吃上過!我有時候想,等我老了,我那些孩崽子能都圍我問身邊伺候我嗎?逢年過節給我拿酒拿肉嗎?動不動甩給我點零花錢說,‘老頭子,去買煙吧!’,能嗎?我想了想!真他媽難實現!反正我心裡沒底!哎!不知道養活他們是為了啥?。。。但是。。。。又想想,要是我孤家寡人一個,誰也不想,誰也不惦記,又不知道謀劃這些有個什麼勁!為兄弟們嗎?操,年輕時候覺得兄弟們有意思,現在歲數大了,兄弟們也有老婆孩子呢,我為他們,他們能為我嗎?。。。。”
宋黎民像個孩子似的輕輕轉著杯子,夏明嬋的目光漸漸失了焦。陸西平的煙一支接著一支,叭叭的講著他的鬥誌、他的迷茫、他的恐懼。
那一刻,他哪是什麼叱吒一方的公安局長,褪去所有身份與頭銜,他隻不過是一個被歲月磨去了棱角、被責任壓彎了脊梁,在人生中途猛然回望來時路,卻發現前路與歸途皆是一片蒼茫,因而感到惶惑、疲倦,卻仍強撐著不肯倒下的——最最普通的中年人罷了。
窗外,林州的夜色漸深,霓虹閃爍,勾勒出城市冰冷而繁華的輪廓。在這片璀璨之下,社會的資源正以默然而不公平的方式洶湧流動,有人一擲千金,輕易為子女買下一份安穩的未來;有人卻胼手胝足,僅為換取一份基本的溫飽。
而在這間暖光籠罩的私房菜館裡,浮沉的世事、父輩的掙紮、子女的因緣,與杯中搖曳的酒液、指尖明滅的煙火交織在一起,釀出的正是人生百味——是苦辣酸甜鹹,是欣慰與擔憂並存,是付出與回報難衡,是滿腔孤勇後的片刻迷茫,也是看清生活真相之後,依然無法止息的、最深沉的愛與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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