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場專業基礎課的交卷鈴響徹走廊，如同一聲赦令。李耀輝長長籲了口氣，揉了揉因長時間握筆而僵直的手指。隨著人流擠出教室，一股混雜著疲憊與解脫的喧囂撲麵而來。
十一月十八日林州的午後，陽光透過走廊窗戶帶來些許暖意，但空氣中已浸著深秋的清冷。就在樓梯的拐角，莊顏順著人流從樓上走了下來。她低垂著眼睛看著腳下的路，不知在想著什麼，李耀輝看到她後停下來等了她兩步，揮了揮手裡的筆紙。
“莊顏！”
莊顏聞聲抬起頭，眼神裡還帶著點剛從深思中抽離的恍惚，隨即浮起一絲慣有的微笑：“終於考完了，你考的怎麼樣？”
“我覺得還行，反正最後那道案例分析，我把答題紙寫滿了，就是不知道踩中得分點沒有。你呢？”
“那就行，我也覺得還可以。”
兩人隨著眾人走完最後一段樓梯，樓前的空地上，梧桐樹葉已落了大半。他們站定腳步，不約而同地望向不遠處熙熙攘攘的大門。
“忙嗎？你都當小領導了，看起來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莊顏，你真厲害。”兩個月前連續兩次隆重的表彰大會，他發了好幾條祝賀信息，她一條沒有回過，但李耀輝並沒有在意，他看著眼前的同窗，短短幾月，她已經完成了一層蛻變，那種感覺無關於外貌衣著，而是一種內殼的塑造，他不知道她究竟經曆了什麼磨煉，但那精神上的鍛煉一定起了什麼重大的作用，她和上大學時那個要靠出去洗盤子洗碗維持學業的農村女孩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眼神中有種手起刀落的冷靜與氣魄。
“厲害什麼呀，彆人笑話我也就罷了，你也這麼說？你可是最知根知底的人了。”她躲避了他的目光，低頭看腳下的落葉。
“終於考完試了，心裡的舒暢不亞於高考，休息一天，繼續向你學習，好好工作，向你追趕！”想聊的似乎很多，好奇的事也有好幾件，但不知從何說起，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他們之間無論如何不該有什麼生分，但是又確實感受到了這個東西。
李耀輝側過身，開始邁步，莊顏敏銳的捕捉到他的意圖，梧桐樹下的駐足極其短暫的結束了。
到大門口的距離，說了幾句工作上的事，她談及幾件事的眼光和角度，冷靜、果決，甚至帶著點他尚未熟悉的鋒芒。李耀輝靜靜聽著，話變的少了，隻是頻頻的點頭。他為她的成就高興，卻也清晰地感受到，某種曾經共同擁有的東西，正在無聲地移位、重構。
“莊顏！耀輝！”
剛出了大門，宋明宇的聲音就從對麵傳來，他穿著皮夾克靠在車上，頭發梳得精神，笑容比深秋的陽光還燦爛，手裡捧的一大束紅玫瑰更是格外紮眼，引得其他考生紛紛側目。
“哎呀，他這個人，怎麼這麼浮誇~”莊顏下意識地捋了下耳邊的碎發，低聲抱怨，肩頭和身子弓成一團，可那微微上揚的尾音裡，卻纏繞著藏不住的甜意。
李耀輝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不由也牽起一絲笑。宋明宇還是老樣子，初高中時就是班裡最會搞氣氛的那個，永遠熱烈、直接，像一團火。
“考得怎麼樣，兩位大醫生？”他迎上來，先把花塞給莊顏，又用力拍了拍李耀輝的肩膀，“解放了吧？晚上必須好好慶祝一下！我訂了國貿的自助餐，這回誰都不準說值班！”
莊顏抱著花，臉頰緋紅：“剛考完，腦子都是一團漿糊……不過，總算結束了。你這是乾什麼啊？這麼多人！”
“嘖嘖嘖，看著沒，我高中時最佩服的學霸，和我現在的學霸女友，一塊兒從考場出來。這畫麵，這感覺，怎麼看都像是剛在華山論完劍，並肩下山，相視一笑，儘顯‘誰與爭鋒’的高手風範啊！讓人心裡就倆字：踏實！唉！我爸媽這輩子是體會不到這種感覺了。。。。”
宋明宇打著貧，看著眼前的兩個人，考場外的大路兩旁，是曆經數十年歲月的高大法國梧桐，此刻正是深秋最美的時節，葉片被時光染成了燦爛的金黃。一陣略帶涼意的秋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隨即，無數黃葉如金色的雨絲般，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掠過莊顏還未來得及放下的羞澀神情，拂過李耀輝帶著疲憊微笑的嘴角，最終鋪灑在腳下這片他們共同站著的地上。
就在這一瞬間，宋明宇心裡猛然一動。晚上國貿的燭光晚餐、精心準備的音樂、藏在口袋裡的戒指……所有計劃好的“儀式感”，在這幅天然、莊重又充滿象征意義的畫麵麵前，忽然顯得刻意而無趣。
要不就現在吧。一個愉快的聲音在他心裡響起。
這個念頭如電流般竄過全身，讓他幾乎能聽見自己加速的心跳。
他臉上的嬉笑漸漸收斂，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和溫柔取而代之。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莊顏，又轉向李耀輝，眼神裡有一種罕見的、鄭重的請求。
“耀輝，你先彆走，”宋明宇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給我做個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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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輝微微一怔，隨即仿佛明白了什麼，心頭一動，默默點了點頭，向後退了半步。
宋明宇轉過身，打開車門，從裡麵拿著什麼，隨後，他轉身正對著莊顏，在彌漫著秋葉清香的空氣裡，忽然單膝跪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打開，一枚鑽戒在陽光下閃爍著純淨的光芒。
周圍零星走過的考生們停下腳步，發出小小的驚呼。
莊顏完全愣住了，雙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嘴，懷裡的玫瑰差點滑落，眼眶瞬間就紅了。
“莊顏，”宋明宇抬起頭，目光灼灼，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這幾個月，看你一邊忙醫院的事，一邊熬夜複習，我心裡，又心疼，又佩服，我就在想啊，這種考試你一個人能拚下來，那人生的大考，能不能……算我一個？以後咱倆一塊兒學習，一塊兒迎考，一起答卷兒，行嗎？”
莊顏俯視著眼前的男人，鼻頭一酸，激動又幸福的淚水決堤而出，她二十幾年的生活走馬燈一樣的在腦中閃過，全是努力和心酸，這種童話一般的場景，卻是從未有過的奢望。
李耀輝的心也跟著顫動起來，喉結上下浮動，他想鼓掌，卻被矜持綁住了手腳，他覺得這一幕應該用錄像機錄下來，遺憾手中沒有這台機器。
周圍的考生們卻停下了腳步，漸漸的圍了上來，有人吹起了口哨，女孩們發出了歡呼。
“彆哭，莊顏，彆哭，”宋明宇站起來，把盒子裡的戒指套在她的手上，為她拂去淚水，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摟住她，在她耳邊說：“你願意，把你的名字加到我們宋家的戶口本上，和我從此成為一家人嗎？”
“我願意……明宇，我願意。。。”她帶著哭音，點了點頭。
此刻的李耀輝，站在一步開外，靜靜地望著相擁的兩人。作為宋明宇的中學同學和莊顏的大學同窗，他親眼見證過宋明宇的年少輕狂，也深知莊顏一路走來的不易與堅韌。一種奇妙的緣分感在他心中湧動——命運仿佛一條暗河，竟在此刻將兩條他熟悉的支流彙合在了一起。他為好友找到愛情而欣慰，更為莊顏能開啟嶄新人生而高興。他內斂的性格讓他隻是微笑著，眼眶卻也有些發酸發熱，所有複雜的感慨都化作了心底最深的一句祝福。這深秋的考場外，一場考試的結束，竟成了另一段更重要的人生的開始，這其中的奇妙，讓他這個隻相信科學又習慣理性的醫生，也感到了一絲命運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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