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宇點了點頭,還沒顧上回答,莊顏卻聲音不大但語氣堅定的來了句:“叔叔,這個不用操心。我家……我家可以不來人。我們那邊沒那麼多講究。。。我們家也沒有什麼。。特彆重要的親戚。。。一切從簡,就好。”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劉紅梅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氣,眼皮也沒抬,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紮人:“哦,不想那麼麻煩,家裡人又能理解,那最好不過。那三金、改口費什麼的這些個‘俗氣’的環節,你們新時代青年,打算怎麼處理?”
她深吸一口氣,幾乎是憑著本能,將自己反複演練過無數遍的“懂事”宣言背誦出來,用她在書本上學到的那種關於愛情與尊嚴的高尚理論來支撐自己:“阿姨,房子就按明宇說的住,彩禮、三金什麼的。。。這些物質上、形式上的東西……我不在乎。隻要……隻要感情好,其他的我什麼都不要求。”
她說得誠懇,甚至帶著點孤勇的悲壯,以為自己獻上了最珍貴的理解和犧牲。
然而,在她看不見的層麵,她那迫不及待的“不要”,她那自以為高尚的“奉獻”,在宋黎民溫和卻了然的沉默裡,在劉紅梅那聲幾不可聞的輕笑裡,被剝去了“懂事”的外衣,赤裸裸地暴露了本質——那並非清高,而是一種因貧窮深入骨髓而生出的自卑與自輕。她主動放棄的不是俗禮,而是她本應坦然擁有的、被平等對待和尊重的資格。她這番用力過猛的低姿態展示,在見過世麵的長輩眼中,隻顯得格外稚嫩,甚至……廉價。
她說完,鼓起勇氣看向劉紅梅,希望能從那張冰冷的臉上看到一絲鬆動,哪怕隻是一點點對她“識大體”的認可。
然而,劉紅梅極慢地抬起眼皮,那雙銳利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莊顏臉上,沒有半分暖意,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毫不掩飾的譏誚。她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拙劣的笑話。
“哦?什麼都不要?”她輕輕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帶著釘子,“那你圖什麼呢?”
一瞬間,莊顏感覺自己所有的偽裝都被這句話徹底剝開,赤裸裸地暴露在燈光下,無所遁形。
宋黎民輕輕晃動身體,自然的拿膝蓋碰了碰劉紅梅的腿,示意她說話不要那麼難聽。
對話的氛圍變得越來越清冷怪異。
宋黎民作為男主人,儘量讓語氣顯得溫和:“既然要成為一家人了,就不要那麼客氣,見外,能力範圍之內,關於婚事,你們家裡有什麼要求,或者習俗,都可以提出來,我們會儘量滿足。”
莊顏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叔叔,阿姨,我真的沒有什麼要求。”她頓了頓,像是表露某種“忠心”,“我和明宇是真心在一起的,隻要感情好,這些形式對我來說真的不重要。”
劉紅梅的心裡滿是無法掩飾的輕蔑。嗬,感情?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窮人的“感情”。這女孩看似清高,主動放棄一切,實則在她眼裡,不過是自輕自賤,迫不及待地想用這種“懂事”來捆綁住她的兒子,擠進這個家門罷了。
宋明宇坐在莊顏旁邊,聽著她這番話,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說“該有的還是要有的”,但瞥見母親那冷硬的側臉,話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任何為莊顏爭取物質的話,在母親聽來,都像是被她蠱惑的證明。
宋黎民摸了摸茶幾上的煙盒,抽出一根,指尖摩挲了幾下,又重新放了回去,思索了幾秒,他溫和的說:“婚禮嘛,該有的形式還是要有的,我們也是養大了這麼一個兒子,彆家孩子有的,我們能給的,還是會滿足他的,細節嘛。。。等明宇忙出一個大概,我們再坐一起完善完善,這些暫時不急。小莊,既然要成為一家人,有些傳統還是需要尊重的。婚禮流程可以按你們年輕人的喜好來安排。不過,婚禮當天,令尊總該到場。這是最基本的禮數,也是對你們的祝福。這件事,明宇你要提前安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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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顏的指尖用力掐著掌心,聲音帶著一種乞求般的“懂事”:“……婚宴的時候,我爸爸他……他年紀大了,也不太習慣這種場合,人一多就緊張。到時候……他可以不來的。。。。”
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宋明宇的心猛地一縮。他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在見過的墨爾本那些婚禮上,父親牽著女兒的手,鄭重地將她交付給新郎的場景,音樂莊重,誓言神聖。他曾無數次想象,自己的婚禮上也應有這一幕,他會緊緊握住新娘的手,向她、也向她的父親承諾此生不負。然而,緊接著,另一個畫麵粗暴地闖入——那個猥瑣的農村老漢,在酒店裡,將毛巾、杯子甚至洗發水沐浴露慌慌張張塞進自己破舊行李袋的模樣……那種羞恥與恐慌瞬間攫住了他。如果……如果在自己人生最重要的典禮上,眾目睽睽之下,嶽父大人再次做出那種類似的行徑?他不敢想象對他來說會是怎樣一場災難。
這份無人知曉的秘密,像一道無形的枷鎖,鎖住了他的良知和浪漫。在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他避開了莊顏下意識望過來的、帶著一絲微弱期待的眼神,喉嚨乾澀地擠出一句:“也……也好。省得老人家折騰。”
“嗡”的一聲,莊顏感覺整個世界的聲音都遠去了。那根她親手遞出的、名為“懂事”的刺,被他這句話,狠狠地紮進了她的心口。是她自己提出來的,不是嗎?可當他如此迅速、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地表示同意時,那種尖銳的疼痛瞬間貫穿了她全身。
他瞧不起我的父親。他嫌棄我的出身。
這個認知像毒液一樣迅速蔓延,讓她四肢冰涼,巨大的屈辱和痛苦幾乎讓她維持不住挺直的坐姿。她垂下眼,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讓任何人看到此刻她眼中翻湧的淚意。
劉紅梅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她看著莊顏瞬間蒼白的臉和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兒子那心虛又掙紮的表情,心中那股被背叛的怒火與撕裂般的痛苦,奇異地混合成一種更深的冰寒。看吧,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感情”!簡直經不起推敲!
她像個局外人,冷眼旁觀著這場荒謬的談判:一個用“什麼都不要”來掩飾野心的騙子,一個完全聽不進去話,被眼前的這副看似柔弱的皮囊迷的顛三倒四,甚至不惜背叛家庭和自己的傻子,而最讓她惡心的是丈夫宋黎民!他此刻正扮演著通情達理的長輩,默許甚至推動了這場不對等的談判。他完全背叛了兩人之間應有的默契,沒有和她堅定地站在一起反對這樁荒唐的婚事,反而成了那“騙子”和“傻子”的幫凶!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背叛者”!
後麵三個人在說什麼,說了什麼,劉紅梅完全沒耐心聽下去了。她的座位下麵仿佛有針在紮著,她的腰也不得勁,腿也憋麻,終於,她在那蒼蠅嗡嗡叫一般的充滿愚蠢的對白裡把自己拽了出來。
“你們商量好了就行。”她的語調沒有任何溫度,“我沒意見。”她站起身,不再看那讓她心寒和厭惡的“一家三口”,徑直走向臥房。
“啪!”隻留給他們一聲無情的關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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