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輝下班回家,一進門,一股熟悉熱騰的香氣立刻把他裹住了。
晚飯陸嬌嬌準備了火鍋,炭火已經燒開了,銅鍋肚膛裡咕嘟咕嘟滾著清亮鮮香的羊骨湯,桌麵上擺得滿滿當當:手切的羊肉片薄如紙頁,碼得整整齊齊;大白菜水靈靈地堆在搪瓷盆裡;凍豆腐吸飽了湯汁鼓脹著;還有一盤自家擀的寬麵,筋道實在。空氣裡彌漫著麻醬、韭菜花和腐乳混合的濃鬱香氣,暖烘烘的,直往人心裡鑽。
火鍋是他倆都頂喜歡的東西,在吃上夫妻倆是一致的“臭味相投”,都不怎麼講究排場,吃得香、吃得飽就行。陸嬌嬌知道疼人,看見耀輝哪頓吃得多、吃得香,就默默記在心裡。不過她有時有點“傻實誠”,見丈夫愛吃什麼,能連著做上好幾頓,直到把人吃膩了才罷休。李耀輝以前窮日子過慣了,頓頓饅頭鹹菜是常態,如今結了婚,餐桌花樣多了,肉也頻繁了,他心裡反倒時常有些忐忑,總覺得是不是太造孽、太浪費了——人,真能天天吃得這麼好嗎?
“也不是周末,也不是過節,怎麼吃這麼豐盛?”他一邊換鞋一邊問,語氣裡帶著點習慣性的、對“好日子”的小心翼翼。
陸嬌嬌正用火鉗子撥弄炭火,火星子劈啪輕響。她頭也不抬:“瞧你那個樣,吃得好還不行?這羊肉可是我專門跑去建設路回民街那家老店買的,百分百真羊肉,回民,不可能弄假的。”
李耀輝洗了手坐下,夾了一筷子滾熟的羊肉,往濃稠的麻醬碗裡一蘸,送進嘴裡。羊肉鮮嫩,帶著股奶香,混著麻醬的醇厚,真是滿口生香。
“我是不是把你慣著了?吃這麼好,你還沒個笑模樣。”陸嬌嬌瞥了他一眼,看著情緒不怎麼高漲的丈夫。
李耀輝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輕輕歎了口氣:“唉,今天科室裡考核評先進了。”
“那咋了,評去唄。”
“我覺得我平時乾得挺多的……但就沒被評上過。以前剛進單位,資曆淺,臟活累活、加班頂班,我都沒怨言,評不上也就評不上了,肯定是給張浩、史哥他們。今年呢……”他頓了頓,又夾了筷子肉,在碗裡攪了攪,欲言又止。今年先進給了小王——年紀比他輕,進來的比他晚。。。他不是個喜歡背後議論的人,想了想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搖了搖頭,“也許是因為我上了研究生,在單位呆的時間沒以前多吧。”
“嗐,就為這不高興啊?評上那玩意有啥好處?”
“有獎金呢……能多發八百塊錢。”李耀輝嘟嘟囔囔的,言語間透著一股淡淡的、不被認可的失落。
“切,不就八百塊錢嗎?”陸嬌嬌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客廳電視櫃旁的五鬥櫥邊,拉開抽屜看也不看,拿出一小疊錢,走回來“啪”一下拍在餐桌邊沿,“咱不稀罕他那爛八百,我給你補上。”
李耀輝微皺的眉頭舒展了一下,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唉,這不是一碼事。不完全是因為錢,我知道咱家不缺錢。我就是覺得……那是一份努力,一份肯定。你看莊顏,我倆大學同學,一起進的單位,人家現在是主任助理,去年拿了特等功二等獎,今年又是優秀……人家還是個女的。我呢?。。。今天下班蹬自行車回家,腿都覺得沒勁。我就想不通,我差在哪兒了?怎麼好像樣樣都比不上人家。”
陸嬌嬌沒接這話茬,用漏勺把一大坨煮好的羊肉全攏到一塊,一股腦兒夾進丈夫的麻醬碗裡:“氣死我了!要不改天我去找你們主任問問,憑啥不給咱評優秀?”
這話把李耀輝嚇得一激靈,他趕緊岔開話頭——他知道陸嬌嬌真乾得出來。“哎呀,我沒那麼在乎!這不就是吃飯跟你嘮嘮嘛!沒事了,真沒事了。”他頓了頓,換了個話題,“對了,嬌,這月工資我不能全交給你,我自己得留一千。評完先進,科室又要聚餐,下班時史哥提了一句,說我娶了公安局長的閨女,今年得出大頭……單位裡人都說過好幾次了,我想,我也該大方一回,準備跟他們攤完錢後,再單獨買瓶酒帶去。你說呢?”
“這種小事還用跟我說?你隻要不是出去跟女的吃飯,我才不管。誰讓你非月月往抽屜裡塞工資了?是你自己賤不嗖嗖非要放,顯得我多摳似的。”陸嬌嬌語氣硬邦邦的,但眼神是鬆快的。
話聊到這兒,李耀輝心裡那股鬱結的悶氣散了不少。火鍋咕嘟咕嘟地沸騰著,羊湯的鮮味徹底熬進了湯裡,下去的大白菜和手擀麵吸飽了湯汁,味道鮮美無比。煙火氣彌漫著小小的廚房兼餐廳,窗外是天寒地凍的冬夜,而這頂樓的家裡卻燈火通明,熱氣騰騰。
“咚咚咚。”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這個點兒,誰來呀?我去開。”陸嬌嬌趿拉著拖鞋往門口走。門一拉開,她臉上的暖意瞬間凍結——陸西平穿著件黑色的羊皮夾克,站在門外,身上帶著冬天傍晚的寒氣。
陸嬌嬌的臉一下子拉得老長,扭身就往裡走,一句話沒有。還在餐桌旁的李耀輝看不見門口情形,正納悶,就見嶽父甩著皮手套,身影已經出現在客廳裡。他慌不迭地站起來,手忙腳亂地理了理身上那套不太成型的棉質家居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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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您咋來了?來也沒打聲招呼!”他連忙迎過去,“吃飯了沒?趕緊把衣服脫了坐這兒,我們也剛吃沒多久。您提前打個電話多好,我好下樓接您去。”
陸西平沒急著答話,站在客廳中央,轉著脖子四處打量。他來省裡開會,本來會議結束就該直接上高速回開源,不知怎麼念頭一動,方向盤一拐就來了這裡。女兒出嫁後,這還是他第一次踏進這個小家。
房子還算寬敞,沙發有點亂,擺著毛毯和靠墊。裝修品位普通,透著尋常人家過日子的踏實和隨意。電視機在客廳響著不大的聲音,小兩口圍在餐桌邊,吃著熱氣騰騰的火鍋。女兒比以前胖了些,氣色很好,頭發長了,黑油油的發亮。女婿還是那副樣子,樸樸實實,沒什麼被生活打磨出來的戾氣,也看不出家境殷實有餘的浮躁。
陸嬌嬌看見父親進來,一言不發,拉過凳子坐下,埋頭繼續吃自己的,仿佛屋裡隻是飄進了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
李耀輝急得直撓頭,趕緊跑到碗櫃邊找乾淨的碗筷。“嬌,咱家有酒沒?”他平時不喝酒,這會兒才想起家裡竟沒備著像樣的招待。
“哪有酒。沒有。”妻子的聲音硬邦邦、直愣愣地甩過來,恨不得立刻把這不速之客攆出去才好。
“爸,您坐,我下樓買一瓶,樓下就有小賣店!”他抓起棉外套就往身上套。
陸西平一伸手,胳膊跟鐵閘似的把他攔了回來。“不喝。一會兒還得開車回開源。”
“您自己開?沒帶司機?”李耀輝怕有絲毫怠慢,還想往外走,卻被嶽父那看似隨意的一掄胳膊給穩穩地“定”回了屋裡,腳下還趔趄了一下。
“說了不喝就不喝。我就過來看看你倆。”陸西平脫下外套,自顧自坐上桌,拿起筷子就從鍋裡撈了兩筷子羊肉。陸嬌嬌眼皮都沒抬一下。李耀輝急得在桌子底下直踹她的腳。
“你蹬我乾啥?!”陸嬌嬌一聲煩躁的厲喝,李耀輝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
陸西平毫不在意,筷子在鍋裡轉了一大圈,把裡麵剩下的羊肉挑了個乾乾淨淨。
陸嬌嬌終於抬起頭,狠狠地瞪了她爹一眼:“真好意思!”
“一筷子羊肉,有啥不好意思的!”陸西平回得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