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嬌嬌“哼”了一聲，站起來走到冰櫃前，拿出剩下的一整盤羊肉，“哐”一聲放在桌上。
陸西平胃口似乎很好，一口羊肉一口麵，唏哩呼嚕，桌上剛才小山似的菜蔬肉片，肉眼可見地下去了一大半。
吃罷飯，他溜達到陽台，推開通向外麵天台的小門，走了出去，點上一支煙。
李耀輝趕緊拿著他的外套跟出去。“爸，披上點吧，頂樓風硬。”
“沒事，不冷。”陸西平擺擺手。煙霧在寒冷的夜風裡飛速散開。他站在天台上，望著四周城市星星點點的燈火。
“爸，那麼著急回去嗎？不在這多待兩天？”李耀輝試探著問。
“多待兩天？”陸西平吐了口煙，似笑非笑，“多待兩天，就得多受兩天的氣，多挨兩天的呲。”
“唉，嬌嬌她……平時不這樣。”李耀輝隻能乾巴巴地解釋。
“沒良心呐。”陸西平語氣輕鬆，像在說玩笑話，“怪不得都說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養個孩子有什麼用？連給老子個好臉子都沒有，到頭來都便宜了你們這種愣頭青。”
“爸……中秋那會兒，我們本來想回去看您來著，結果……”李耀輝想起自己撒過的謊——明明沒加班，因為陸嬌嬌死活不肯去，就沒回成。他把話咽了回去，改口道，“等到春節，我們一定回去看您……唉。。。在開源，您住哪兒我還不知道呢。”話說出口，他才意識到，他們翁婿、父女之間的關係，有多麼不合常理。很多事彆扭著、擰巴著發生了，難以言說，又確實存在。
“沒事。過年我也挺忙，你們找過來，我也不一定在家。”這大概算是婉拒了。李耀輝不知該怎麼接，這對父女屬實奇怪，他其實能感覺到，女兒心底或許渴望父愛，父親也未必不惦記女兒，可他們又都在用儘全力把對方推開，拒絕融入彼此的生活。他不懂這是為什麼，也無力改變。無論如何，在這個複雜的結麵前，他隻是個外人。
陸西平一支煙抽完，馬上又掏出了第二支。
“爸，少抽點吧，煙抽多了不好。”李耀輝忍不住勸道。他是胸外科大夫，見過太多被煙熏壞的肺。
陸西平扭過頭，深深地打量了他一眼。如果說女婿也算半個兒，那眼前這個因緣際會闖入他生活的年輕人，現在也算他陸西平的孩子。活到這歲數，以“孩子”的身份，發自內心關心他、對他態度和善的，竟然隻有眼前這個外人。
這讓他心裡微微一動。
“工作上，有什麼困難沒有？”陸西平問。
“沒有。”
“我是說，職稱、晉級這些，有沒有什麼關係需要打通？”
“啊？沒有……沒有。”李耀輝被他問得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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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西平眯起眼睛又瞅了他一眼。這孩子，善良有餘，衝勁不足，野心和奮鬥那根弦，好像壓根沒開竅。
李耀輝被這眼神看得心裡一哆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顯得“不求上進”了，聲音有點發顫：“我……我這幾年的首要任務，是先把研究生好好讀完……”
“哐當！”天台的小門被一腳踹開，陸嬌嬌探出半個身子，衝著李耀輝嚷：“耀輝！你穿個單衣就敢站天台？感冒了咋辦？滾回來！”
李耀輝扭頭看她，心想這婆娘今天真是過分了，晚上非得好好跟她談談。陸西平卻哈哈一笑，拍了拍女婿的肩膀：“走吧，進屋。我也該走了。”
他來去匆匆，真的隻待了一頓飯、兩根煙的功夫。穿上皮夾克，拿好手套，沒再多說，便下樓去了。李耀輝一直送到樓下，看著那輛黑色轎車尾燈消失在寒夜中，心裡很不是滋味。
回到樓上，他第一次衝著陸嬌嬌板起了臉：“嬌嬌，你今天真的不像話。這樣不對。”
“又開始了？你像話不就行了？管我像不像話？”陸嬌嬌正在收拾碗筷，語氣衝得很。
“那是你爹！不是仇人！”李耀輝聲音高了些，“你瞧瞧，咱們現在住的、吃的，哪樣不是他給創造的？咱們做小輩的，不過去看他也就算了，還讓人家爬上樓來看著咱們，這像話嗎？反正我心裡不舒服！”
“仇人？我告訴你，他就是仇人！”陸嬌嬌猛地轉過身，眼睛瞪圓了，胸口起伏著，“他殺了我媽！這還不是仇人？！”
李耀輝眉頭緊鎖：“你這種沒憑沒據的話，我聽都聽不下去了！那天媽送到醫院搶救，爸就在床頭站著！按正常人的想法，殺了人的人，還會親自守在病房嗎？再說了，法醫鑒定、現場調查都說了，媽是自殺，自己喝的藥！爸當時有不在場證明！你怎麼還老是鑽這個牛角尖呢？”
“殺人非得親自殺嗎？！”陸嬌嬌激動起來，聲音尖利，“你怎麼不說我媽是被逼死的？！我出門前她還好好地在灶台邊燉肉，我就出去買趟東西的功夫，回來她就喝藥了！這正常嗎？！中間發生了什麼？誰給她打過電話？為什麼我們家的電話記錄查不到那段時間的信息？為什麼那段記錄被人抹掉了？！”
她逼近一步，眼睛通紅，壓低了聲音，卻字字帶著狠勁：“李耀輝，我告訴你，我現在是騰不出手，我不想偵查他！我想做到的就是以後不聯係，算我放他一馬！你彆在這兒刺激我！我媽的死，百分之百跟他有關係，跑不了！他自己就是個老刑警，想把後麵證據通過什麼手段抹掉、消除，太容易了！我一個人查不出來，我沒辦法罷了！”
她喘著氣，指著李耀輝的鼻子：“你給我聽好了，過好你自己的小日子！以後再逼我跟我爸之間怎麼怎麼樣，我非把這事挖出來，證明給你看，毀毀你那‘老好人’的三觀！你彆放著好日子不過！”
話音落下，房間裡隻剩下火鍋殘餘的滋滋聲，和兩人粗重的呼吸。空氣冰冷粘稠，剛才的暖意蕩然無存。李耀輝看著嬌嬌因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臉，看著她眼中深不見底的痛苦與決絕，所有勸解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也許，在那平靜的水麵下，真的有一段沉重而黑暗的過往。
他深深的歎了口氣，轉身走進客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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