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顏沒再接話,架鍋開火。她又拉開冰箱,從裡麵掏出一把青菜,撿出兩個西紅柿和兩個雞蛋,開始清洗、切菜、攪拌蛋液。
“真不知道你們單位是個什麼樣的單位,連你這樣的都能當先進……”她低頭切著西紅柿,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這話徹底戳到了宋明宇的敏感處,他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煩躁:“切,我一開始不就說了我不在乎嗎?你以為這是我上趕著要的?有什麼呀,一個破先進,也就獎勵五百塊錢。”
“你看,這就是我奇怪的原因。”莊顏的菜刀落在砧板上,發出“噠噠”的輕響,伴隨著她冷靜而清晰的聲音,“什麼叫‘先進’?最起碼得是帶頭模範,工作乾得比身邊大多數人都要出色吧?你呢?天天處心積慮找借口請假,張口閉口說工作沒意思,動不動把辭職掛嘴邊。就這樣還能評上先進,這說明什麼?這說明你們單位評優的標準,或者說風氣,很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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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噠噠”的切菜聲,像是一下下敲在宋明宇那副滿不在乎的表情上。
“對對對,我們單位風氣不好,就你們單位風氣最正!”宋明宇的火氣也上來了,語帶譏諷,“你這麼優秀,這麼努力,這麼模範,這麼帶頭,你評上先進了沒有啊?”
“評上了。”莊顏停下手,抬眼直視他,目光坦然而銳利,“我急診搶救成功率在科室前列,參與主持了兩項院內流程優化,全年無差錯、無投訴、無遲到早退,連續三個月患者滿意度調查名列第一。我乾成這樣,先進是我的,我拿得坦坦蕩蕩。”
“坦坦蕩蕩?”宋明宇嗤笑一聲,“要是中秋節不給你們主任拎那兩箱酒、一盒燕窩,這先進是不是你的,還不一定呢!”
“噠!”切菜聲戛然而止。
莊顏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隨即又褪成嚴肅的蒼白。她放下刀,轉過身,正色道:“我怎麼就不坦蕩?我一天假沒有多請,一次也沒有遲到早退,一點工作沒有耽誤,一次患者投訴沒有,作為急診科主任助理,我主持的夜班調度從沒出過紕漏,我參與搶救的危重病人記錄清晰、處置得當!我問心無愧,憑什麼不能是先進?”
“我真服了!一個破先進也至於讓你生這麼大氣?你先貶低了我,你還有理了?”宋明宇也惱了,聲音拔高,“你這麼不服氣,我明天上班就去把先進退了!告訴大家你們誰愛要誰要,我不配,行了吧?”
“你——!”
話已至此,再說下去就變成了激人。也沒有再開口的必要了。明明回家時還滿心歡喜,明明是兩個“好消息”,怎麼就莫名其妙地滑向了這樣難堪的爭吵?
宋明宇氣衝衝地從櫥櫃裡拿出一包方便麵,又抽出兩根火腿腸,甩下一句“我不吃了”,便轉身進了書房,“砰”地一聲帶上了門。
留下莊顏獨自站在廚房裡,看著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西紅柿和攪好的蛋液,胸口起伏不定,一股混雜著憤怒、委屈和深深無力的涼意,慢慢滲透了剛才回家時的所有暖意。
先進風波過去之後,第二天宋明宇好像就把這事拋在了腦後。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即將到來的單位春節晚會占據,熱火朝天地準備著主持串詞和獨唱曲目,似乎全然沒有察覺,或者說並不在意妻子是否還在為那晚的爭執耿耿於懷。
又過了幾天,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飯,為公公宋黎民即將赴京上任送行。莊顏打心眼裡敬佩和祝福公公的高升與新工作,席間言語誠摯。但她敏銳地察覺到,婆婆劉紅梅興致並不高,眼神裡是一種近乎淡漠的平靜,偶爾投向丈夫的目光也缺少溫度——也許,是為了即將到來的離彆而感到哀愁吧,莊顏這樣猜測著,試圖理解。
爺爺坐在主位,一如既往的沉穩。他端著酒杯,對兒子宋黎民做著赴京前的叮囑,從“大局意識”談到“具體工作的分寸感”,從“與各方關係的處理原則”說到“個人生活細節的注意”。這些叮囑層次分明,思慮深遠,每一項都讓旁聽的莊顏暗暗心驚,又感到一種奇異的“受用”。這是她作為一個從農村一路考學出來的女孩,以往生活圈子裡從未接觸過的層麵,是另一種規則與智慧的體現。她像一塊海綿,默默吸收著這些陌生的“養分”,儘管有些話背後的深意,她此刻未必能全然領會。姥姥因為前些日子摔傷了胯骨,行動不便,這次沒能前來。)
話題自然轉向了兩個小輩。宋黎民放下筷子,目光先是落在莊顏身上,語氣溫和而鄭重:“顏顏,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保養好身體,保持心情舒暢,為我們宋家平安順利地誕下健康的寶寶。工作上的事,量力而行,家裡都支持你。”
莊顏連忙點頭應下。
接著,宋黎民看向自己兒子,神色嚴肅了許多:“明宇,你聽著。我走之後,你在單位一定要老老實實,務必低調。在我手頭這個地鐵項目申報完成、最終落地之前,你在單位裡要做的就是勤懇做事,默不作聲,不要引人注意,更不要去結交那些亂七八糟、不知根底的人。明白嗎?”
宋明宇正夾著一筷子菜,聞言漫不經心地說:“低調?爸,現在可低調不了了。我們單位春節晚會,我當主持人呢,還有獨唱節目,這怎麼低調?”
宋黎民皺了皺眉,語氣依舊平穩:“這種場合的展示,是年輕人應有的朝氣,有才華當然可以顯露,我說的是為人處世、行為舉止上的低調,是不要越矩,不要張揚,不要惹不必要的麻煩。明白其中的區彆嗎?”
餐桌上提到“春節晚會”,幾乎是莊顏下意識回避的話題,更是婆婆劉紅梅心頭的一根刺。當年莊顏就是在醫院春晚排練時,與院裡那個名聲在外的紈絝子弟蘇俊有過一段似是而非的過往,雖然早已結束,卻成了婆婆心裡一直過不去的疙瘩。莊顏立刻低下頭,用眼角餘光快速瞥了一下婆婆。劉紅梅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己麵前的碗碟,眼神裡的冷淡幾乎要凝結成冰。
飯桌上的氣氛微妙地僵了一下。
最後,是劉紅梅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掃興的冷漠,為這頓送行家宴畫上了句號:
“行了,都少說兩句吧。吃飯就吃飯,扯那些有的沒的乾什麼。明宇,你也是,多大的人了,還爭著去台上耍寶,很光彩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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