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曉雲一開始隻是以為換個地方避避風頭。
來接她的是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彆克,開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沉默男人,副駕坐著個臉帶疤痕、眼神像刀子一樣的年輕人。後座上,一個五十歲上下、穿著樸素的夾克、看著像單位老科員模樣的男人客氣地幫她放好行李。
“詹小姐,陸局都安排好了。臨州那邊空氣好,也安靜,您和孩子正好休息段時間。”男人語氣平和,聽不出任何情緒。
車開了三個多小時,從喧囂的市區開到漸次稀疏的城郊,最終駛入臨州新區一個叫“悅江國際”的高檔小區。樓很新,綠化很好,人很少。房子在18層,三室兩廳,寬敞明亮,裝修是現代簡約風格,家具電器全是新的,甚至連兒童房的玩具都備了一套。
但其他細節,讓詹曉雲心猛的一沉:
所有的窗戶都裝了內嵌式的限位器,隻能打開一道不到十五厘米的縫隙——通風足夠,但人絕對鑽不出去。
大門是厚重的防盜門,從外麵反鎖。鑰匙在陳永奎手裡。
客廳的窗簾厚重遮光,平時總是半拉著。
幾乎所有的房間都安了監控器,有的明有的暗。
頭兩天,陳永奎話不多,但把該做的事都做了。他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一個五十歲姓劉的保姆,幫她帶年幼的孩子,那個被稱作小斌的年輕人,來來回回買了些吃穿用度的東西。而那個叫剛子的疤臉男人,大部分時間就沉默地坐在客廳角落的椅子上,視線低垂,像個冰冷的機器人。
從第三天開始,輪班規律就顯現了。
陳永奎通常值白天的長班,他坐在客廳靠陽台的扶手椅上,麵前有時擺著一本《易經》或《本地風物誌》,半天不翻一頁。他的存在感很強,卻並非通過動作或言語,而是一種沉靜的壓力。他偶爾會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走到陽台上去說。他會過問保姆孫阿姨采買的清單,檢查送來的物品。看詹曉雲的眼神,像醫生觀察病人的恢複情況,專業,疏離,不帶褒貶。
小斌年輕些,值下午到前半夜的班。他耐不住長時間安靜,會玩手機遊戲,或對著小小的平板電腦看些槍戰片,但音量總是調得很低。他是三個人裡唯一會主動和詹曉雲說幾句閒話的,似乎在維持一種表麵上的“正常”與“客氣”。
剛子值後半夜到清晨的班,他是真正的“影子”。他坐在套房外麵,從貓眼看去,隻能看到一個黑黑的輪廓,偶爾詹曉雲夜裡起來,打開門縫,那人默默的回頭,就那麼看著她,嚇的她叫喚一聲又飛快的把門鎖住,逃回臥室。他的存在讓夜晚的公寓更像一個牢籠,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他們的看守是“文明”的,不吵不罵,甚至可以說“有禮”。但那種無死角的、24小時持續存在的凝視,那種將你生活的每一個細節都納入掌控的秩序感,比粗暴的禁錮更能消磨人的意誌。
詹曉雲不到3天就瘋了。
“你們在乾什麼?!讓我出去!陸西平隻說讓我換個地方!避避風頭!沒說不讓我出去逛街吃飯!!誰給你們的狗膽子!把我鎖在這兒!把我的手機還給我!我要給陸西平打電話!!”
陳永奎放下手裡的保溫杯,杯底在玻璃茶幾上輕輕磕出一聲脆響,恰好截斷了詹曉雲話音末尾那點虛張聲勢的顫抖。
“詹小姐,”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長年累月沉澱下來的、讓人下意識想聽清的平穩,“你消消氣。最近風聲緊,事情還沒完全過去。開源那邊,不比咱們這兒清淨。”
“陸局讓你過來,是圖個安全,也是圖個心靜。現在這個節骨眼上,電話能不打,最好不打。”他語氣誠懇,甚至帶著一絲為她著想的勸慰,“信號往來,記錄留痕,都不安全。對你不好,對陸局那邊……更是個麻煩。”
他看見詹曉雲嘴唇翕動,似乎想反駁,便抬手輕輕虛按了一下空氣,一個不容打斷的手勢。
“你放心,”他接著說,承諾給得具體而有限,“該讓你聯係的時候,我一定把電話遞到你手裡。一個字兒都不會少你的。但不是現在。”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你得體諒陸局。他頂著雷呢。咱們這兒安安生生的,不給他添亂,就是最大的幫忙了。你說是不是?”
“我憋瘋了怎麼辦?!孩子要下樓遛彎!孩子憋壞了怎麼辦?!”
陳永奎打了個電話,小斌沒幾分鐘就到了。
“小斌,你跟上劉姐,帶孩子,下樓玩上半個小時。不要出小區。”
詹曉雲看著孩子被帶走了出去,又叫喚到:“我呢!我快憋死了!我一天不逛街就難受!我要出去買衣服!我要買新床單!這個床品太爛了!我睡不著!化妝品!我要買化妝品!還有衛生間的洗發水,沐浴露,那都是什麼玩意兒!洗完頭發乾的像草!對了!我要去做頭發!!!。。。。。”
她暴跳如雷,控訴著自己的各種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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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像尺子一樣量過她焦躁的臉。
“床品不舒服,寫牌子,我們買新的。洗護用品不合適,列單子,我們換。化妝品要什麼,給圖片,我們去專櫃拿。”
“沒有陸局的明確吩咐,你一步也不能離開這個門。”他說得清清楚楚,每個字都像釘在板上的釘子,“你現在的情況,不是逛街做頭發的時候。‘避風頭’三個字,重點在‘避’,不在‘頭’。你要真悶得慌,客廳夠大,可以走走。陽台也能透透氣。”
他看了一眼她攥緊的拳頭和幾乎要噴火的眼睛,最後補了一句,徹底封死所有可能:
“至於給陸局打電話提要求……我剛才說過了,風聲緊,不方便。等方便的時候,我會告訴你。”
陳永奎說完,不再看她,仿佛話已說儘。他重新拿起手邊那張剛剛折起來的報紙,目光落在泛黃的頁麵上,卻並非真正在閱讀。這個姿態本身,就是一道無聲的、堅固的壁壘。
他的回應,沒有一句激烈的言辭,卻徹底堵死了詹曉雲所有的路。這種絕對的、以安全和“上麵意思”為名的邏輯,像一層柔韌而冰冷的樹脂,將她所有的掙紮都凝固、封存,最終窒息。
詹曉雲或許永遠無法理解,眼前這個看起來像普通單位老科員、說話甚至有點講道理的男人,為何能將“看守”執行得如此滴水不漏,如此不帶個人情緒。她不知道,陳永奎的這份“專業”,浸透了二十多年警隊生涯的血與塵,以及一次足以改變人生軌跡的“報恩”。
陳永奎,臨州本地人,今年五十二歲。二十多年前,他是開源市西城區派出所最拚命的刑偵骨乾,而當時帶他的組長,就是陸西平。一次圍捕持槍毒販的行動中,對方的子彈打穿了陳永奎掩體的薄弱處,是旁邊的陸西平猛地將他撲倒,子彈擦著陸西平的肋下飛過,震傷了內臟。陸西平在病床上躺了兩個月,而陳永奎隻受了輕傷。
這份過命的交情,陳永奎記了一輩子。後來,陸西平憑借能力和機遇步步高升,陳永奎卻因為性格剛直,屢次得罪上級,在副科的位置上蹉跎多年。四十五歲那年,在一次跨省追逃中,他的膝蓋被嫌疑人用鐵棍擊中,留下永久性傷痛和輕微殘疾,心灰意冷之下,便順勢辦了病退。
陸西平沒有忘記這個老部下。陳永奎退休後,陸西平暗中運作,讓他在臨州注冊了一家“永安信息谘詢公司”,名義上做企業背景調查、商務安全顧問,實際上接的,大多是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的私活,處理的也多是陸西平不便親自出麵的“麻煩”。公司很小,就四五個人:他的外甥小斌,話不多但手底下極硬朗的退伍兵剛子,還有一個懂點技術的遠房侄子。陸西平給的報酬豐厚,更重要的是,在臨州乃至周邊地市,陳永奎隻要抬出“陸局朋友”的身份,很多關節都能打通,很多眼睛都會自覺閉上。
陳永奎深知,自己和陸西平早已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陸西平這棵大樹不倒,他就能在陰影下安穩謀生;大樹若傾,他那點靠著陸局關係才得以存續的生意,以及那些過往處理“麻煩”時留下的痕跡,頃刻間就會被人翻出來,足以讓他萬劫不複。
所以,當陸西平私下找到他,讓他“照看”一個人,並暗示“事關重大,務必穩妥”時,陳永奎沒有絲毫猶豫。他甚至沒有多問詹曉雲究竟是誰,與陸西平、與開源那攤渾水具體是什麼關係。他隻需要執行命令,用他浸淫半生的專業能力,將“穩妥”二字做到極致。
他選了這個小區,十八樓,視野開闊便於觀察,物業管理有熟人。他製定了嚴密的輪班表,清點了房間裡所有可能成為“工具”或“凶器”的物品。他準備了那部隻能單向聯係的手機,並確保所有通話都會被自動錄音。他每天用隻有他和陸西平才懂的、源自舊日辦案暗語的簡化版,發送加密短信彙報情況。
在他眼裡,詹曉雲不是一個人,甚至不是一個“情婦”,隻是一個“高風險目標物件”。他的任務就是確保這個“物件”在指定地點保持安靜、穩定、與外界絕緣,直到收到下一步指令。至於這個“物件”自身的情緒、需求、崩潰,都屬於需要被“管理”和“壓製”的“不穩定因素”,屬於業務範疇,不摻雜任何個人情感。
此刻,他看似在看報,實則在心裡評估著詹曉雲的狀態升級。從“不安”到“焦躁”,再到此刻明確的“對抗”和“提出外出需求”,風險係數正在調高。
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了下去,將他的側影投在牆壁上,像一道沉默而堅固的剪影。他守著這間精致的牢房,也守著自己與陸西平之間那條用恩情和利益擰成的、無法掙脫的繩索。而詹曉雲的尖叫與眼淚,不過是這龐大而冰冷的關係結構中,一絲微不足道的、注定被抹去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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