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禁”的第二十七天。
陳永奎終於遞過來一支黑色的手機。
電話接通的那一刹那，陸西平聽到背景音裡孩子隱隱的哭鬨，心頭確實像被極細的針挑了一下，一絲混雜著愧疚和牽念的澀意湧上來。他吸了口氣，剛想開口，用儘量和緩的語氣問一句“孩子還好嗎？”
然而，聽筒裡炸開的，不是預想中的委屈嗚咽，而是劈頭蓋臉、淬了毒般的尖叫和嘶吼，瞬間將那點微弱的溫情絞得粉碎。
“陸西平！你個王八蛋！畜生！你還記得有我這個活人啊？！”
詹曉雲的聲音完全變了調，尖利、嘶啞，像鈍器刮擦玻璃，每一個字都噴著火，裹挾著積壓了一個多月的恐懼、憤怒和被遺棄的絕望。
“避風頭？我避你媽的鬼風頭！你這是把我當犯人關起來了！你讓那三條狗看著我！門都不讓出！電話也不給打！陸西平，你他媽是不是人啊？！”
她語速極快，幾乎不給陸西平插話的間隙，咒罵和質問混在一起傾瀉而出：
“我告訴你，我受夠了！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你現在就讓他們滾！立刻！馬上送我和孩子回去！不然我……”
她急促地喘著氣，似乎在尋找最有殺傷力的威脅。
“不然我就把我知道的全都說出去！你那些見不得光的事！王天華是怎麼把錢塞到我手裡的！你在我床上是怎麼答應我的！你真以為我詹曉雲是傻的，什麼都沒留嗎？！”
最後這句“什麼都沒留嗎”，她幾乎是歇斯底裡地吼出來的，尾音帶著破音的顫抖，卻刻意營造出一種手握把柄的狠厲。
陸西平握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璀璨卻冰冷的夜景。最初那一絲牽掛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迅速沉降、堅硬如鐵的冰冷。他沒有打斷她，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太大變化，隻是眼神徹底暗了下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能清晰地聽到她話語裡那份虛張聲勢背後的極度恐慌，也能敏銳地捕捉到那看似致命的威脅中，其實充滿了愚蠢的漏洞和情緒化的誇張。但恰恰是這種愚蠢和失控，讓他感到的不是害怕，而是……厭惡，以及更深的決斷。
等她那邊聲音稍歇，隻能聽到劇烈喘息時，陸西平才對著話筒，極其平靜地、幾乎不帶任何情緒地開了口：
“說完了嗎？”
陸西平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像一盆冰水，非但沒能澆滅詹曉雲的怒火，反而激起了更猛烈的蒸汽。他那種置身事外、冷靜到近乎漠然的語調，徹底刺穿了她最後一根理智的弦。
“陸西平！你少他媽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她尖叫起來，聲音因為過度用力而撕裂，“我不是你的犯人！亮亮是你兒子！親生兒子！你就忍心把他關在這種地方？你是不是人？！你到底想乾什麼？！”
陸西平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孩子，是他心裡最軟、也最複雜的一塊。他放緩了語氣，試圖將對話拉回可控的軌道，這或許是他此刻能給出的、最後一點基於舊情的規勸：
“曉雲，你冷靜點。孩子的事我記著。但現在情況複雜，開源這邊……”
“複雜？有什麼複雜的！”詹曉雲粗暴地打斷他，她根本聽不進任何解釋，隻覺得他在敷衍，“不就是王天華那點破事嗎？他給你惹麻煩了？那你找他啊！關我什麼事？！我告訴你陸西平，我詹曉雲跟了你這麼多年，沒名沒分也就算了，你現在想把我一腳踢開？沒那麼容易！”
她的思路在極度的恐懼和憤怒中變得混亂而具有攻擊性，開始口不擇言地“綁架”和“威脅”，試圖用她能想到的一切來增加自己的籌碼：
“你以為把我關起來就沒事了？我告訴你，我早就防著你了！咱倆那些事，我可不止記在腦子裡！有些東西……我寄出去了！對！寄給我老家的親戚了！我要是出了什麼事，他們立馬就把東西交出去！你那些破事，還有王天華怎麼通過我給上麵人送錢的……都有！”
這話漏洞百出。她一個虛榮浮躁、社交圈幾乎完全依附於陸西平和王天華的女人，哪有什麼可靠的老家親戚？又怎麼可能有膽量和心機去留存那種致命的“東西”？這純粹是絕境下虛張聲勢的嘶吼。
但聽在陸西平耳中，重點不在於這話是真是假，而在於——她想到了“留後手”，並且敢於用這個來威脅他。
這個信號，比他預想的更危險。
他原本以為她隻是蠢，隻是不安分，鬨一鬨，關一陣，等風頭過去，或許看在孩子份上，給筆錢遠遠打發掉，也算全了最後一點情分。他甚至剛才那一瞬間，還在考慮是否要稍微鬆動一點看守，讓陳永奎安排她有限度地外出散心，以平息她的情緒，避免她真的崩潰做出不可預測的傻事。
但現在，她這番愚蠢至極卻惡毒無比的威脅，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和溫情。
這個女人，不僅是個麻煩，不僅可能因為愚蠢而壞事，她現在已經主動將自己擺到了敵對和潛在舉報者的位置上。儘管她的威脅幼稚可笑，但誰敢保證，在持續的壓力和怨恨下，她不會真的試圖去聯係外界，不會在某個極端時刻，用她知道的那些零碎卻致命的“邊角料”去咬他一口？她甚至提到了“給上麵人送錢”，雖然模糊，但已經觸及了更深的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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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詹曉雲還在不停地咒罵、哭喊、重複著那些可笑的威脅，聲音刺耳。
陸西平卻已不再聽了。他的眼神徹底冷硬下來，目光越過窗外的燈火，投向更深遠、更黑暗的虛空。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窗玻璃上輕輕敲擊，節奏平穩，大腦卻在飛速運轉，重新評估，重新謀劃。
原先“暫時隔離，觀察後續”的方案，被迅速摒棄。
一個更徹底、更一勞永逸的選項，浮現在他腦海，並且迅速變得清晰、具體。陳永奎最近一次彙報中提到的“王天華似乎也在暗中尋找詹曉雲下落”的信息，此刻也像一塊拚圖，哢噠一聲，嵌入了這個新方案的某個關鍵位置。
他對著話筒，最後一次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心寒，徹底切斷了所有情感聯係的通道：
“詹曉雲，你聽著。從現在開始，你最好聽話。為了孩子，也為了你自己。”
說完，不等那邊有任何反應，他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忙音傳來，詹曉雲握著那部黑色手機，愣住了，隨即是更深的恐懼和瘋狂反撲上來：“喂？喂！陸西平！你說話！你什麼意思？！你……”
而電話這頭，陸西平已經按下了另一個快速撥號鍵。電話很快接通，傳來陳永奎恭敬而簡短的聲音：“陸局。”
陸西平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支筆，在空白的便簽上無意識地劃著，語氣是決策已定後的絕對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內容卻斬釘截鐵：
“老陳，‘看護’等級提到最高。斷絕她和外界一切可能的聯係，包括……她對保姆的任何暗示或嘗試。她情緒不穩定，必要的話，可以用些‘鎮靜’手段，確保她‘安靜’。孩子那邊。。。。”他頓了頓，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深深的、果斷的點。“先找個可靠的地方送出去，和他母親分開。”
“明白，陸局。”陳永奎的回答沒有一絲遲疑。
掛掉這個電話，陸西平走回窗邊，將之前寫寫畫畫的便簽紙扔進碎紙機。機器的嗡鳴聲中，紙屑化為無法辨認的纖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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