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顏自成年以來,迎來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有家人的年”。
自從母親去世後,“過年”二字在她記憶裡隻剩下父親四處借錢未果後鐵青的臉,不知在哪家蹭酒後的大醉而歸,或是喝得不夠儘興時,回家摔打東西的刺耳聲響和含混不清的罵罵咧咧。空氣裡彌漫的從來不是飯菜香,而是劣質酒精與絕望混合的窒息味道。
上了大學,她便幾乎再不回家過年。反正那個一家三口也並不真的需要她。有四年時間,她的除夕在空曠的宿舍樓裡度過。學校食堂關閉,她需提前數日,踩著積雪到校外那家總飄著堿味兒的老麵食店,買上沉甸甸一兜最便宜的饅頭。好心的宿管老太太知曉她的情況,默許她在過年那兩天,可以偷偷使用藏在櫃子深處的熱得快和一個小小的電煮鍋。饅頭用塑料袋紮緊,掛在寒風呼嘯的陽台外——她那時總盼著天氣再冷些,再冷些,好將饅頭凍得硬實,這樣便能保存得更久些。肉與新鮮蔬菜是不敢奢望的,榨菜是她最好的朋友,而一包最普通的紅燒牛肉味方便麵,便是年三十晚上最隆重、最奢侈的盛宴。當開水衝入麵餅,那瞬間升騰起的、帶著虛假肉香的熱氣,能短暫地模糊她眼前清冷的窗玻璃。
工作後,境況好了許多。在那間月租一百元、僅能放下一床一桌的朝北小屋裡,她終於可以為自己煮上一鍋速凍餃子。白菜豬肉餡的,十五個,便是她的年夜飯。她的“年”沒有需要張羅的年貨,沒有必須遵循的習俗流程,不過是又一個可以安靜獨處的周末。擰開那盞光線昏黃的舊台燈,攤開書本或試卷,在筆尖與紙頁的摩擦聲裡,偶爾被窗外驟然炸響的、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驚動,抬頭望一眼遠處夜空中倏忽明滅、與自己無關的煙花罷了。
但今年,一切都不一樣了。她有了“家”。
小年一過,明宇便像一隻被無形鞭子抽打的陀螺,開始高速旋轉。往年由婆婆劉紅梅一手操持的迎來送往、人情調度,因著姥姥病重臥床,今年悉數壓到了他的肩上。莊顏看著他如同“撲棱棱”不得歇息的鳥兒,一趟又一趟地駕車外出,電話鈴聲幾乎未斷。公公宋黎民遠在北京,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冷靜地遙控指揮:某位叔叔派人送來的年禮到了哪個路口,需要去接;哪些東西必須立刻送到哪位老領導家中;哪份回禮的規格不能低於對方送來的標準……一樁樁,一件件,精細嚴密,仿佛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役,而指令似乎永無儘頭。
彆墅那間原本寬敞的地下儲物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迅速填滿、摞高。莊顏某個周末跟著過去看,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住:印著不同標識的紙箱、木箱、保溫箱,整齊又擁擠地堆疊著。整隻宰殺好、抽成真空的羊羔與牛腿,包裝上印著遙遠的產地——內蒙古錫林郭勒、甘肅張掖。大米裝在樸素的麻袋裡,但封口處貼著小小的標簽,標明著某個她從未聽說過的、位於東北黑土地上的特供基地。水果蔬菜更是稀奇,有些品種她甚至在超市都未曾見過,每一顆都飽滿光潔得近乎不真實,被妥帖地安置在鋪著軟墊的箱中。她站在那裡,腦海中不自覺地將中學地理課本上背誦的“各地物產”與眼前實物一一對應,忽然生出一種荒誕感——當年死記硬背的那些“特產名錄”,其背後所代表的資源流向與生活質感,竟是如此具體而殘酷地呈現在她麵前,而那時的自己,懵懂無知得像個小傻子。
然而,即便家中儲備豐盛至此,婆婆劉紅梅在電話裡仍細細叮囑:“該辦的年貨還是要好好辦,這是過年的氣氛,不能省。”宋明宇那隻鼓脹的黑色手包裡,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購物卡,邊緣微微磨損,露出內裡金色的磁條。他開車帶她去市中心最昂貴的中明國際商場,負一層那間以燈光璀璨、貨架整潔聞名的進口超市采買年貨。
這裡的氣息與菜市場或普通超市截然不同,空氣裡彌漫著清冷的咖啡豆香與高級果蠟的淡淡甜味。音樂輕柔,地麵光可鑒人。宋明宇推著寬大的購物車,目標明確,步伐輕快。他伸手從貨架上取下包裝精美的堅果禮盒——來自澳洲的夏威夷果,來自美國的碧根果;又取下沉甸甸的巧克力套裝,比利時原裝;精致的鐵罐裝著印有外文的餅乾,玻璃瓶裡是琥珀色的蜂蜜與色澤鮮豔的果醬……他幾乎不看價簽,隻挑選品牌最知名、包裝最奪目的,一盒盒、一罐罐,毫不猶豫地讓它們“撲通”、“撲通”落入購物車中。每一聲輕微的撞擊,都讓跟在半步之後的莊顏心頭跟著一跳。那些價格標簽上的數字,時常讓她需要暗自換算——這一罐糖果,幾乎抵得上她大學時一個月的生活費。
糖果區,宋明宇拿起一盒包裝上印著阿爾卑斯雪峰圖案的瑞士糖,側頭問她:“顏顏,你喜歡巧克力味的,還是這個藍莓夾心的?”他的語氣自然,仿佛這隻是個再平常不過的選擇。莊顏的目光掠過那些陌生的外文字母,胡亂點了點頭,輕聲道:“都好。”然而心裡某個角落,一個縮小的自己卻輕聲說:我小時候,最大的新年夢想,不過是能擁有一整包“喔喔佳佳”。那是一塊錢一包、畫著色彩鮮豔小猴子和大公雞的奶糖。小學時,城裡的同桌曾大方地分給她兩顆,一顆牛奶味,一顆巧克力味。她含在嘴裡,那甜味濃烈而質樸,在舌尖緩緩融化,她舍不得嚼,更舍不得咽下,就讓那一點點甜,在口腔裡停留得久一點,再久一點。如今,她可以隨意指點江山般選擇這些昂貴的“珍寶”,卻反而怯於去尋找記憶中最簡單的那份甜。或許,步子邁得太大、太快,竟讓她與內心最真實的渴望,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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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買完年貨,便是添置新衣。商場樓上,知名品牌的專賣店櫥窗亮如白晝,模樣清冷的模特身著當季最新款式。宋明宇熟門熟路地走進一家以簡約高級感著稱的男裝店,不過半小時,便迅速選定了一件三千多的羊毛混紡大衣、一件五千出頭的輕薄羽絨服,還有一件款式經典的羊絨衫。他刷卡時,神情自若,誰能想到他的真實月薪僅有三千。
莊顏在一旁看著,心裡那台老舊的算盤又忍不住劈啪作響:那件藍色調的大衣,衣櫃裡明明已有相似款式;而那件五千多的羽絨服,她分明記得在另一個大眾商場見過類似版型,標價不過七八百。她可以理解品質的差異,卻無法說服自己接受這數倍的價差所代表的“價值”。那省下來的錢,可以做多少事?可以買多少本書?可以幫助多少個像從前自己那樣的學生?心口像是被細小的針尖刺著,泛起滋滋的疼。可她張不開口,這裡的每一分錢都來自宋家,她這個尚未有分毫貢獻的“外來者”,有什麼立場質疑這種她無法認同的消費方式?
輪到她試衣時,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說:“我就不用買了。真的,我現在懷孕,身材變化快,今年買了或許明年就穿不了,浪費。而且我天天上班都穿白大褂,這些漂亮衣服,也沒什麼機會穿。”她想用最務實的理由,守衛自己那點可憐巴巴的消費觀和自尊心。
宋明宇哈哈一笑,伸手扶住她的腰,帶著她往對麵一家氣質溫婉的女裝店走去,一邊走一邊說:“傻子,哪有過年不添新衣的道理?你得換換腦筋。老話怎麼講的?過年啊,財神爺要到各家巡視,你大大方方地花錢,就是給他進貢,顯示咱家豐足有餘,他一高興,來年才更願意把財運往咱家引。你要是摳摳搜搜,顯得緊巴,財神爺路過可能都不樂意進門。這道理都不懂?”他的話帶著玩笑口吻,卻又仿佛自有其篤定的邏輯。
她被半擁著進了店,店內暖香襲人,燈光經過精心設計,柔和地打在每一件衣物上。導購小姐妝容精致,笑容恰到好處,目光迅速而專業地掃過她,便推薦了幾款“顯氣質”、“襯膚色”的款式。宋明宇興致勃勃,拿起一件駝色的雙麵羊絨大衣,“試試這個,顏色穩重大氣,質感也好。”又選了一條剪裁利落的羊毛連衣裙,“配在一起,肯定好看。”
抗拒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終究咽了回去。她被導購小姐請進寬敞的試衣間。當那觸感細膩如雲朵的羊絨大衣裹住身體時,一種陌生的、被奢華物料包裹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尺碼合身,剪裁巧妙地修飾了她因懷孕而略顯圓潤的線條。她走出來,站在落地鏡前。鏡中的女人,麵色因為暖氣而微紅,眼眸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茫然,卻被那溫暖高級的駝色襯得有了幾分光彩。一位導購小姐蹲下身,姿態輕柔而專業地為她整理略微拖地的褲腳,指尖拂過布料,沒有一絲不耐。那一刻,莊顏確實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仿佛腳下踩著的不是堅實的地板,而是柔軟而不真實的雲端。
這還沒完。隨後,宋明宇又帶她去最新款的手機旗艦店,換掉了她那個用了好幾年邊角已磨損的舊手機;接著走進金碧輝煌的周大福,在璀璨燈光的照耀下,為她挑選了一條設計雅致的足金項鏈、一隻實心光麵的手鐲,還有一枚寓意“圓滿”的素圈戒指。冰涼的金屬貼上皮膚,沉甸甸的,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擁有”的質感。
“以後每年,都給你添一套金飾。”宋明宇為她戴上手鐲時,語氣輕鬆的開著不像話的玩笑,“給你存點家當,逃荒的時候能換點吃的!”
莊顏撫摸著腕上微涼的金鐲,這厚重的饋贈,讓她喉嚨發緊,說不清是喜悅、惶恐,還是更深重的、關於自身價值的迷茫。她隻是依偎在丈夫身側,輕輕點了點頭,將所有翻騰的思緒,暫時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真正的年是這樣過的嗎?這就是一部分人真實的日常?
那自己那麼多年的辛酸,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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