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曉雲的父親詹永順,在臘月二十九晚上,被社區主任和片警小吳敲了開門。
老人住在鍋爐廠家屬院一樓,房子老舊,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種老人特有的、揮之不去的暮氣。詹永順患有嚴重的肺氣腫和糖尿病並發症,視力模糊,雙腿浮腫,大部分時間靠在躺椅上,床邊擺著氧氣瓶。
“詹師傅……”社區李主任彎腰,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跟您說個事,您……千萬穩住。”
詹永順渾濁的眼睛轉動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痰音。
片警小吳顯的頗難開口,頓了幾頓,才道:“您女兒,曉雲……出了點意外。”
老人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了躺椅扶手,骨節猙獰。
李主任硬著頭皮,把事先統一過的說法講了出來:曉雲去臨州看望朋友,今天上午自己開車回來,在107國道上……出了車禍。對方車子跑了,人……沒救過來。
老人張著嘴,像離水的魚,大口喘著氣,卻發不出聲音。隻有渾濁的眼淚,從深陷的眼窩裡不斷湧出來,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滴在多日未換已經包漿的線衣領子上。他想動,想站起來,可浮腫的雙腿根本不聽使喚,隻是徒勞地在躺椅上蹭著。
“老爺子,老爺子您彆急!”李主任連忙按住他,轉頭對小吳說,“快,把那個氧氣麵罩給老爺子戴上!”
一陣手忙腳亂。老人戴上麵罩,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眼睛卻死死盯著李主任,眼神裡有痛,有茫然,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無聲的質問。
李主任避開他的目光,繼續說著安撫的話:“您放心,警方已經在全力追查逃逸車輛了……公安局的……呃,曉雲的朋友那邊也知道了,特彆難過。他們說了,您以後的生活、醫藥費,全都由他們負責,一定讓您安度晚年……”
老人聽著,眼淚流得更凶,卻隻是搖頭,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嗬嗬”聲,不知是拒絕,還是絕望。
他連走到女兒靈前看她最後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最終,他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隻有戴著氧氣麵罩的臉微微抽動著。像一株徹底被風雨打垮的老樹,連發出哀鳴的力氣都耗儘了。
李主任和小吳對視一眼,鬆了口氣,又覺得心裡沉甸甸的。他們留下一些慰問品和一張存有“撫慰金”的銀行卡由“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熱心企業家”捐贈),又叮囑了鄰居幫忙照看,便離開了。
門關上。昏暗的房間裡,隻剩下氧氣機單調的“嘶嘶”聲,和老人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嗚咽。
大年三十上午,白冰正在家裡幫母親準備年夜飯的食材,醬牛肉還沒切完,就接到了主任的電話。
“白冰,有個突發。107國道靠近臨州段,昨天發生一起致命車禍,女司機當場死亡,肇事卡車逃逸。你趕緊去一趟交警支隊,拿一下通稿和現場照片,做個短訊,重點是冬季行車安全警示和譴責逃逸行為。今天下午新聞檔就要插播。”
白冰擦了擦手,應了一聲:“好,我馬上去。”
她套上羽絨服,抓起采訪包就出了門。街上已經滿是過年的喜慶氣氛,張燈結彩,行人步履匆匆,忙著采購最後的年貨。她逆著人流,擠上公交車,趕往市交警支隊。
在支隊宣傳科,她拿到了薄薄一頁通稿和幾張現場照片。照片上的帕薩特扭曲成一團廢鐵,觸目驚心。通稿內容乾巴巴的,時間、地點、事件、呼籲,標準格式。
她正看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一回頭,是穿著警服、一臉疲憊的劉洋。
“大年三十還跑現場?你們頭兒是不是專門欺負你呢?”劉洋扯了扯嘴角,調侃道。
“你不也一樣?”白冰收起材料,“這案子你接的?”
“算是吧。事故那邊移交過來,肇事逃逸,歸我們刑警隊協查。”劉洋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昨晚看了一夜監控,屁都沒找到。那車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又是懸案吧?”白冰壓低聲音。
劉洋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十有八九。車倒是找到了,在鄰省一個黑拆車廠,都快拆成零件了。廠主一問三不知。線索?屁的線索。這種案子,最後基本都是發個通緝令,然後歸檔吃灰。”
“那你還來乾什麼?又一宿沒睡?”
“不來能碰見你?”劉洋吐了個煙圈,“再說了,工作麼,交給咱了,明知道希望渺茫,該查的還得查,該看的監控一幀都不能漏。萬一呢?”他頓了頓,看著窗外熱鬨的街道,“再說了,死者家屬……總得給人家一個交代,哪怕這個交代不那麼圓滿。”
白冰沉默了一下。她懂劉洋的意思。他們都一樣,在這個位置上,做著看似微不足道、卻必須有人去做的事。
“通稿我看了,”白冰說,“就是一起交通事故,安全警示。死者身份……沒什麼特彆?”
劉洋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複雜,彈了彈煙灰:“開帕薩特的女的,三十多歲。彆的……不好說,也不歸我管。你就按通稿報吧,彆深挖,沒意義,也……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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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特意加重了“不合適”三個字。
白冰心裡一動,隱約明白了什麼。她點點頭:“知道了。安全警示,追緝逃逸,呼籲提供線索。標準流程。”
“嗯。”劉洋把煙掐滅,“回頭等這陣忙完,請你吃飯。媽的,又得在隊裡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