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並未駛向常規的訓練跑道,而是直接開到了基地深處一個隱蔽的直升機起降坪。
此時,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微光勾勒出三架已經旋翼緩緩轉動的武裝直升機的龐大輪廓。
巨大的轟鳴聲震得人耳膜發麻,槳葉攪起的狂風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在臉上生疼。
“下車!登機!”蘇寒跳下車,聲音在轟鳴中依舊清晰地傳入每個女兵耳中。
周默、猴子、大熊、山貓等戰鷹小隊七人已經全副武裝地等在其中一架直升機旁,他們的臉色同樣凝重,看向女兵們的眼神裡,少了幾分平日的戲謔,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同情和……一絲緊張。
“快!動作快!”周默大聲催促著,協助女兵們爬上搖晃的直升機舷梯。
機艙內空間狹小,彌漫著濃烈的燃油味和金屬氣息。
女兵們擠坐在冰冷的艙壁旁,沉重的背包壓在腿上,安全帶勒得人喘不過氣。
直升機劇烈地顫抖著,仿佛隨時會散架。
蘇寒最後一個登機,艙門“哐當”一聲關閉,隔絕了外界大部分光線和聲音,隻剩下引擎更加震耳欲聾的咆哮。
“檢查裝備!固定好自己!”蘇寒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係統傳來,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沒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和裝備碰撞的細碎聲響。
蘇青橙偷偷看了一眼對麵的周默,發現這位平日裡沉穩的戰鷹小隊隊長,此刻正緊緊抓著扶手,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透過舷窗望向下麵飛速掠過的、逐漸變得模糊的城鎮燈火。
連他們都這麼緊張……女兵們的心沉到了穀底。
飛行持續了數個小時。起初還能看到下方的山川河流,後來便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如同綠色海洋般的濃密雨林樹冠。
空氣變得悶熱潮濕,即使在高空,也能感受到那種令人窒息的黏膩感。
突然,直升機開始劇烈顛簸,像是遇到了強氣流。
窗外雲霧繚繞,能見度急劇下降。
“係緊安全帶!我們正在穿越雲霧區,準備下降!”飛行員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
失重感猛地傳來,直升機以一個極陡的角度向下俯衝!
女兵們死死抓住能抓住的一切,胃裡翻江倒海,有人忍不住乾嘔起來。
猴子臉色發白,低聲對旁邊的周默說:“隊長,這鬼天氣……能見度太差了,強行降落太危險了!”
周默沒說話,隻是看了一眼坐在前方、閉目養神仿佛毫無感覺的蘇寒,輕輕搖了搖頭。
直升機在令人心悸的顛簸和轟鳴中,艱難地穿透雲層,高度急劇降低。
下方墨綠色的雨林如同張開的巨口,越來越清晰,甚至能看到纏繞的藤蔓和扭曲的樹乾。
最終,直升機在一片相對開闊的、被洪水衝刷形成的河灘上空懸停。
旋翼卷起的狂風將地麵的淤泥和腐葉吹得四處飛濺。
“到了!準備索降!快!”蘇寒猛地睜開眼,解開安全帶,一把拉開艙門。
濕熱、混雜著濃烈植物腐爛氣息的空氣瞬間湧入機艙,讓人一陣眩暈。
下方是渾濁的、泛著黃沫的河水,以及泥濘不堪的河灘。
“這……這就下?”林雨看著下方陌生的、充滿危險氣息的環境,聲音帶著哭腔。
“不然呢?等敵人請你喝茶?”蘇寒厲聲喝道,已經將速降繩拋了下去,“周默!示範!”
“是!”周默咬牙,抓住繩索,利落地滑降下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茂密的植被中。
“下一個!蘇青橙!”蘇寒的命令不容置疑。
蘇青橙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嘔的空氣,抓住冰冷的繩索,學著周默的樣子,閉眼滑了下去。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她的戰術靴,泥濘幾乎讓她陷進去。
一個接一個,女兵們在蘇寒冰冷的目光和催促下,顫抖著滑降下去。
當最後一名女兵落地,直升機甚至沒有多做停留,立刻拉升,轟鳴著消失在雨林上空,隻留下七個驚魂未定、渾身濕透沾滿泥漿的女兵,以及同樣狼狽但眼神警惕的周默等四名教官。
而蘇寒,是最後一個下來的。
他落地後,看都沒看瑟瑟發抖的女兵們,而是迅速觀察四周環境,低聲道:“我們已經進入模擬敵占區。從現在起,你們沒有名字,隻有代號。沒有休息,隻有任務。”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座被雲霧籠罩的山峰:“目標,702地區3號高地。必須在48小時內抵達,建立觀察點。途中會遭遇‘敵軍’攔截,包括周教官他們。”
周默等人聞言,臉色更加難看。
這意味著,他們不僅要保護這些女兵適應環境,還要隨時化身“敵人”給她們製造麻煩?這訓練計劃,太狠了!
“總教官,這雨林環境太複雜,她們第一次來,是不是先……”大熊忍不住想勸一句。
蘇寒冷冷打斷:“敵人會給她們適應時間?記住,在這裡,仁慈就是最大的殘忍!”
“卸下所有裝備。背包、武器、戰術背心、水壺、指南針、急救包……包括你們的匕首,一樣不留。”
“什麼?!”
不僅是女兵們,連一旁的周默等戰鷹小隊成員都瞬間變色!
在這片完全陌生、危機四伏的原始雨林,卸下所有裝備,等同於剝去了所有生存和防禦的依仗!
“總教官!這太危險了!”周默忍不住上前一步,語氣急促,“702地區情況複雜,不僅有設定的‘敵軍’,還有真實的毒蛇猛獸,甚至可能有非法越境者!她們手無寸鐵……”
蘇寒猛地轉頭,眼神如刀鋒般刮過周默的臉,打斷了他的話:“危險?敵人會等你全副武裝再動手?還是你覺得,沒了槍和刀,她們就是任人宰割的廢物?”
他的視線重新回到女兵們身上,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審視:“這一個月,我教你們辨認毒蟲猛獸,教你們在極端環境下尋找水源和食物,教你們用最原始的方法製造工具和陷阱。難道都是白費功夫?”
“裝備,是輔助,不是依賴!真正的特戰隊員,最大的武器是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重重捶了一下胸口,“還有這裡!鋼鐵般的意誌!”
“執行命令!”
最後四個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女兵們咬著牙,在一片死寂中,開始默默地卸下身上沉重的裝備。
金屬扣具解開的聲音、背包落地的悶響,交織在一起,每一下都敲擊在她們的心上。
當最後一把貼身匕首被放在泥濘的裝備堆上時,一種前所未有的脆弱感和恐懼感攫住了每個人。
她們仿佛被剝去了堅硬的甲殼,赤裸裸地暴露在這片綠色地獄麵前。
蘇寒看著那堆裝備,對周默道:“你們四個,同時作為本次訓練的藍軍。規則很簡單:在不造成永久性傷害的前提下,用儘一切辦法阻止、俘虜她們。48小時內,若她們全部被俘或主動退出,任務失敗。”
周默臉色凝重地點頭:“明白。”
蘇寒不再多言,走到女兵麵前,將七張手繪的簡易地圖分彆塞到她們手裡。
地圖粗糙至極,隻標注了幾個顯著的地形點和最終目的地——3號高地,比例尺模糊,幾乎全靠個人判斷。
“地圖給你們。從現在起,你們不再是團隊,而是獨自行動的個體。各自選擇路線,48小時內,抵達3號高地頂峰彙合。途中,你們可能會遇到‘敵人’,也可能遇到真正的危險。沒有支援,沒有補給,一切靠自己。”
他頓了頓,聲音冰冷如鐵:“記住,這不再是訓練場。這裡,就是戰場。掉隊,意味著死亡;被俘,意味著任務失敗。而我,不會對失敗者有任何憐憫。”
“出發!”
命令下達,女兵們互相看了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恐懼,但也看到了被逼到絕境後燃起的倔強火苗。
蘇青橙第一個轉身,毫不猶豫地紮進了身旁茂密的灌木叢,身影瞬間被吞沒。
張猛深吸一口那濕熱腥臊的空氣,選擇了另一個方向。
林雨擦了擦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的臉,也咬牙跟了上去。
李雪、王蘭、趙曉燕、孫倩……其餘四人各自散開,如同七滴微不足道的水珠,彙入了無邊無際的綠色海洋。
轉眼間,河灘上隻剩下蘇寒、周默等五人,以及那堆孤零零的裝備。
猴子看著女兵們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老蘇,你這……是不是太狠了點?她們畢竟才訓練了多久……”
蘇寒望著那片寂靜得可怕的雨林,眼神深邃:“玉不琢,不成器。不敢把她們逼到極限,就永遠不知道她們的潛力有多大。更何況……”
他頓了頓,“真正的戰爭,隻會比這更殘酷。”
他轉向周默:“你們也行動吧。記住,把她們當成真正的敵人,彆手軟。”
“是!”周默立正敬禮,眼神複雜地看了蘇寒一眼,隨即揮手帶著猴子、大熊、山貓六人,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雨林,開始他們的“獵殺”行動。
蘇寒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河灘上,聽著四周雨林傳來的各種奇異聲響——不知名鳥類的啼叫、昆蟲的嗡鳴、遠處隱約傳來的獸吼。
他緩緩從自己的戰術背包裡取出一個輕便的終端設備,屏幕上顯示出七個緩慢移動的光點,正是女兵們身上隱藏的微型定位器。
他不會乾涉過程,但必須確保在最危急的關頭,能保住她們的命。
這場孤身入林的絕境求生,現在,正式開始。
蘇青橙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濕漉漉的蒸籠。
高大的樹冠層層疊疊,幾乎完全遮蔽了天空,隻有零星的光斑透過縫隙灑下,勉強驅散一些昏暗。
空氣悶熱得讓人窒息,汗水剛冒出來就被黏稠的濕度包裹,根本無法蒸發,衣服早已濕透,緊緊貼在皮膚上,難受至極。
腳下是厚厚的腐殖質層,柔軟而濕滑,每一步都要小心避開盤根錯節的樹根和突然出現的泥坑。
她按照地圖上模糊的指示,朝著大致的方向艱難跋涉。
沒有指南針,她隻能依靠偶爾透下的陽光辨彆方向,或者觀察樹乾上苔蘚的生長情況。
才走了不到一個小時,手臂和臉頰已經被帶刺的藤蔓劃出了好幾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更可怕的是無處不在的螞蟥,它們悄無聲息地附著在樹葉上、草叢裡,等待獵物經過,然後鑽過作戰服的縫隙,緊緊吸附在皮膚上吸血。
蘇青橙已經徒手扯掉了好幾條,留下一個個發癢的紅點。
“沙沙……”
側後方傳來輕微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