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嶺古道,一線天。
朱啟明背著手,看著眼前這群歪瓜裂棗的土匪,數量倒是有個百十來號,此刻卻蔫頭耷腦,被十幾個如狼似虎的錦衣衛押解著。
“穿山豹”王大力右肩纏著布條,臉色依舊蒼白,哼哼唧唧地被兩個錦衣衛推搡著。
“火蝴蝶”王翠娥則是一瘸一拐,左腿中彈,俏臉含煞,時不時瞪朱啟明一眼,眼神能噴出火來。
朱啟明摸了摸下巴,對李若鏈道:“李千戶,派幾個人,跟著這二位‘當家的’,去他們山寨看看。”
“是,大人!”李若鏈一揮手,幾個精悍的錦衣衛立刻上前。
王大力甕聲甕氣地道:“這位……好漢爺,到了我們黑風寨,還請高抬貴手,寨子裡的東西,您瞧上什麼,儘管拿!”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那黑黝黝的“鐵疙瘩”噴火的場景,他是這輩子都忘不了了。
王翠娥則是不服氣地扭過頭,嘀咕道:“姑奶奶的震天雷要是夠,非把你們轟上天!”
朱啟明耳朵尖,聽見了,微微一笑:“王姑娘,你的震天雷,技術含量有點低啊。”
“你!”王翠娥杏眼圓睜,差點跳起來,又牽動了傷口,疼得她“嘶”了一聲。
一行人浩浩蕩蕩,朝著黑風寨進發。
山路陡峭,碎石子在草鞋下咯吱作響。
朱啟明扛著ak走在隊伍中間,瞥見王大力被錦衣衛押著走在前方,繃帶滲著血卻仍一步三晃。
“穿山豹”這名號聽起來唬人,眼下卻像頭被拔了牙的熊。
朱啟明心血來潮,放緩腳步與他並肩:“王大當家的,看你也算條漢子,怎麼想的落草為寇?”
王大力抬眼瞥他,甕聲甕氣地歎:“還能為啥?大環境不好唄。”
“噗——”朱啟明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你說啥?”
“大環境不好啊!”王大力以為對方沒聽清,掰著粗短的手指數數,
“前年旱災顆粒無收,官府還追著繳‘遼餉’‘練餉’,村頭李老漢賣了閨女才湊夠稅銀,轉頭就投了河……”
他忽然壓低聲音:“您說這世道,老百姓不占山吃糧,難道等著餓死?”
朱啟明盯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懷疑自己聽錯了——“大環境不好”這種現代職場人的萬能借口,竟從明末土匪嘴裡冒出來。
“這詞兒誰教你的?”他忍不住問。
王大力撓了撓亂蓬蓬的頭發:“去年劫過一個落第秀才,他喝多了總念叨‘時運不濟,大環境使然’……咱覺著挺有道理!”
朱啟明啞然失笑,忽覺這土匪比想象中可愛。
他指了指王大力的傷:“你這‘大環境’,可讓你挨了槍子兒。”
“嗐!”王大力咧嘴一笑,露出顆缺了半顆的犬齒,“等您當了山寨之主,說不定大環境就好了呢?”
這話驚得朱啟明挑眉——這莽夫竟有這般眼色?
這黑風寨,建在半山腰一處易守難攻之地,隻有一條陡峭的山路可通。
到了寨門口,幾十個留守的土匪見自家大王和二當家被俘,後麵還跟著一群凶神惡煞的官兵,嚇得腿都軟了,哪裡還敢抵抗,連忙打開了寨門。
朱啟明邁步走進黑風寨,環顧四周。
寨子規模不小,木石結構的房屋錯落有致,居然還有個小小的演武場。
朱啟明跟著走進演武場,鞋底突然傳來粗糙的摩擦感。
他低頭一看,地麵是用黃黏土摻著碎砂石夯築的,雖被無數雙草鞋磨得發亮,仍能看出原本的紋路——這分明是客家人曬穀用的「地塘」。
場子邊緣堆著幾具半人高的石磨盤,磨齒間還嵌著零星的稻殼,牆角斜靠著竹編的曬穀匾,邊緣已被蟲蛀得發脆。
遠處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屋頂鋪著杉樹皮,簷下掛著幾串乾辣椒,在風中輕輕搖晃,顯然是山寨的糧倉。
朱啟明忍不住用腳尖碾了碾地麵,果然從夯土層裡擠出幾粒乾癟的穀子。
“這地塘的夯土手藝倒不錯。”他轉頭對李若鏈道,“不過用來練兵,怕是連刀盾對砍都經不住。”
李若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注意到地麵上縱橫交錯的裂縫,以及角落被火藥熏黑的痕跡——顯然這裡曾被當作臨時火藥試驗場。
土匪們推推搡搡地站定,有人不小心踢翻了牆角的木耙,鐵齒刮過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驚飛了屋簷下的幾隻麻雀。
“李千戶,讓這些……嗯,‘弟兄們’,就地集合。”朱啟明吩咐道。
“是!”
李若鏈清了清嗓子,對著那群垂頭喪氣的土匪喝道:“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列隊站好!快!”
土匪們你推我搡,磨磨蹭蹭地挪動著身軀,亂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