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衙的書房內,燭火搖曳。
盧象升正伏案疾書,處理著堆積如山的公文,眉頭緊鎖。
雖為文官,他身上卻自有一股銳氣,案角甚至放著一柄擦拭得鋥亮的佩刀。
自去歲己巳之變,京師告急,他便散儘家財,招募鄉勇數千,日夜操練,誓要北上勤王,以報國恩。
然而,他剛剛整軍備糧,還未及出大名府境,那驚天動地的捷報便如同颶風般席卷而來:
一支自稱“鐵麵軍”的神秘勁旅,在一位戴著鐵麵具的督師朱啟明率領下,於京畿之地力挽狂瀾!
生擒莽古爾泰、阿敏、阿巴泰三位後金貝勒,全殲入關的鑲藍旗主力,更在通州城下重創皇太極親率的巴牙喇營,斬首加俘虜竟近三萬之眾!
煌煌戰績,震古爍今,硬生生將一場傾國之危消弭於無形。
盧象升放下筆,長歎一聲。
心中滋味複雜難言。
國難當頭,他滿腔熱血欲效死力,卻連戰場都未能踏上,風頭與功勞儘被那橫空出世的朱督師及其鐵麵軍所奪。
他這數千義勇,倒顯得有些多餘了。
雖有報國之心,卻無施展之地,隻能在大名府繼續做個守土知府,這份憋屈,唯有案牘勞形才能稍加排遣。
就在此時,府衙外驟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和尖銳的傳呼聲:
“聖旨到——!大名知府盧象升接旨——!”
盧象升心頭猛地一跳。
聖旨?在這深夜?
他不敢怠慢,立刻整肅衣冠,疾步出迎。
香案早已擺好,宣旨太監那特有的尖細嗓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清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逆奴逞凶,犯我京畿,值此社稷危難之際,大名知府盧象升,忠勇素著,深明大義,散家財募義勇,星夜勤王,忠忱可嘉!雖因路途稍遠未及親臨戰陣,然其拳拳報國之心,昭昭可鑒!特擢升盧象升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禦史,總督宣府、大同、山西等處軍務兼理糧餉……即日進京陛見,不得有誤!欽此——!”
宣旨完畢,整個府衙內外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驚歎聲。
總督宣大?!
這可是節製一方、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之位!
從一個地方知府,一步登天,躍升為手握實權的兵部堂官、方麵總督!
這恩遇之隆,升遷之速,簡直聞所未聞!
盧象升本人更是如遭雷擊,捧著聖旨的手微微顫抖,腦中一片空白。
勤王?他確實組織了義勇,可……寸功未立啊!
朝廷以“忠勇素著”、“勤王忠忱”為由封賞,這理由……未免太過牽強!
他盧象升豈是貪天之功為己有之人?
這潑天的富貴,他受之有愧!
“盧大人?盧大人!還不快謝恩呐!”宣旨太監見盧象升怔在當場,連忙低聲提醒,臉上卻堆滿了討好的笑容。
盧象升這才如夢初醒,連忙叩首謝恩:“臣,盧象升,叩謝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身後,盧象升屏退左右,隻留下那宣旨太監。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一臉的困惑與不安問道:“公公,聖恩浩蕩,象升感激涕零。隻是……隻是象升自知寸功未立,勤王之師尚在府境,何德何能驟登此高位?公公能否……指點一二?其中必有緣故。”
說話間,盧象升極其自然又隱蔽地從袖中滑出一枚沉甸甸、約莫十兩的銀錠,借著拱手作揖的動作,不著痕跡地塞入了宣旨太監的袖中。
那太監袖口一沉,臉上瞬間堆起更加熱切的笑容,眼中精光一閃。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無人,才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親昵和得意:
“盧大人呐,您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您這頂戴,可不是憑空掉下來的!是有人,在萬歲爺麵前,力薦了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