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寧宮厚重的殿門在眾人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內裡溫暖的藥氣,將一眾王公貝勒重新拋入盛京冰冷的寒夜。
代善走在最前,麵沉如水,步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破碎的野心之上。
他那被強行壓下的不甘與屈辱,在寒風中發酵成更深沉的怨毒。
多爾袞與多鐸兄弟並肩而立,年輕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隻是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每一個走出的王公貝勒臉上逡巡,無聲地衡量著獵物的斤兩。
而濟爾哈朗則落在了最後。
他微微低著頭,宮燈的光芒在他臉上投下晦暗的陰影。
他的手在寬大的袖袍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兄長阿敏兵敗被俘,竟遭朱由校那惡鬼梟首示眾,傳首九邊!
此乃不共戴天之血仇!
他引以為傲的鑲藍旗精銳在己巳之變中被朱啟明屠戮殆儘,如今他這個旗主,不過是個光杆司令,手下隻剩些老弱病殘!
剛才在殿上,皇太極那假惺惺的安撫之言,什麼“待國庫充裕,必為鄭親王重建鑲藍旗”,
聽在他耳中,無異於最惡毒的嘲諷!
重建?用什麼重建?
從你兩黃旗的牙縫裡摳出點殘羹冷炙嗎?
我鑲藍旗的血仇未報,你卻先借機吞並了莽古爾泰的正藍旗!
現在又用一個虛無縹緲的“汗位”和那個鬼皇帝的恐怖傳說,就把代善那老家夥嚇得魂飛魄散,俯首帖耳!
皇太極!
你不僅害我兄長,毀我旗業,如今還要將我當成一條狗來安撫!
這筆賬,我濟爾哈朗記下了!
殿內,皇太極目送著最後一個身影消失在門外,緊繃的身體驟然一鬆。
他猛地側過身,劇烈地咳嗽起來,喉頭一陣腥甜,仿佛五臟六腑都在這連番的算計與強撐中被撕裂。
“嗬……咳咳……咳……”
朱啟明……朱由校……
這個如鬼魅般的名字,是他心頭一根拔不掉的毒刺,每一次呼吸都會帶來劇痛。
雖然用那個幾乎是自殘的“禪位”之計,暫時鎮住了代善那頭老狼,但濟爾哈朗離開時那怨毒的眼神,卻讓他如芒在背。
一個被逼到絕路的宗室,比一個野心勃勃的政敵,更危險。
“傳範文程、寧完我、鮑承先、李永芳。”
他用嘶啞的聲音吩咐道,氣息微弱。
片刻後,四名漢臣魚貫而入,在榻前三步外跪倒,冰冷的金磚讓他們的膝蓋一陣刺痛。
“奴才叩見大汗。”
皇太極虛弱地抬了抬手,目光掃過四人。
“都起來回話吧。”
四人不敢起身,隻是將上身略微挺直,膝蓋在地上挪了挪,調整到一個更便於回話的姿勢。
皇太極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範文程身上,但開口卻是對所有人說的。
“濟爾哈朗之事,你們以為,該當如何處置?”
殿內一片死寂。
李永芳心思一動,覺得這是個表現的機會。
他膝行向前一步,搶在範文程之前開口。
“回大汗,奴才愚見,濟爾哈朗心懷怨望,乃是心腹之患!”
“當效仿處置正藍旗之法,將其軟禁,將其鑲藍旗僅存之人口、丁壯、土地,儘數拆分,補入各旗!”
“如此,則一勞永逸,可絕後患!”
他說得擲地有聲,仿佛這是一條萬全之策,眼中閃爍著對範文程的挑釁。
皇太極沒有說話,隻是轉頭看向範文程。
範文程依舊跪在原地,紋絲不動,仿佛沒聽到李永芳的話。
“範先生,你的意思呢?”
範文程這才膝行上前,與李永芳平齊,叩首道。
“大汗,奴才以為,李附額之策,萬萬不可。”
李永芳臉色一沉,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
範文程卻視而不見,繼續用他那波瀾不驚的語調說道。
“大汗,正藍旗之事,乃是因莽古爾泰被俘,群龍無首,我等方能趁勢而為。”
“濟爾哈朗不同,其兄阿敏雖被俘,但他本人尚在,在舊部中仍有威望。”
“若強行處置,與處置莽古爾泰性質便完全不同,那便是大汗在主動清洗宗室貝勒。”
“如此一來,人人自危。大貝勒代善剛剛被安撫,見此情形,豈能不疑懼?其餘各旗旗主,又會作何感想?”
“南朝偽帝虎視眈眈,我大金此刻最需要的,是內部的穩定,而非更大的動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