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此次恩科,不考八股文章!”
朱啟明這句話如驚雷炸響,西暖閣一片死寂。
皇後有喜帶來的融融喜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滯的震驚。
“不考八股?!”
“陛下,此言……此言何意?”
錢象坤、錢士升等人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一臉的難以置信!
就連孫承宗、畢自嚴等務實派,也驟然變色,眉頭緊鎖。
廢除八股?
這簡直是動搖國本之論!
暖閣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所有目光都死死釘在皇帝身上。
麵對眾臣或驚駭、或不解的目光,朱啟明知道自己這話的效果達到了。
他沒有立刻解釋,反而氣定神閒地拿起禦案上那包“中華”煙,慢條斯理地撕開包裝,給自己點上了一支。
辛辣而獨特的煙霧嫋嫋升起,稍稍驅散了凝重的氣氛。
見眾人情緒稍緩,但仍一臉問號,朱啟明才緩緩吐出一口煙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看把諸位先生驚的。朕的話,還沒說完。”
他輕輕彈了下煙灰,目光掃過眾人,
“朕說的‘不考八股’,並非要廢黜科舉正途,更非視聖賢經典為無用。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朕深知科舉為我大明選拔了無數柱石之臣,此乃國之根基,絕不可動搖!”
這番先抑後揚,讓眾臣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但另一半卻提得更高——
既不廢科舉,又不考八股,陛下究竟意欲何為?
“朕所思所慮,乃是遼東!”
朱啟明的聲音陡然拔高,將所有人的思緒拉回到那片剛剛經曆戰火、百廢待興的土地上。
“孫師傅,您經略過遼事,您來說說,眼下遼東最缺的是什麼?是能寫花團錦簇文章的翰林學士,還是能立刻下到田壟,懂得如何引水灌溉、辨彆土質、分配種糧的屯田官?是能作錦繡策論的進士,還是能鑽進工坊,督導工匠、核算物料、修複城防的營造司吏?”
孫承宗聞言並沒有立刻附和,這位老成謀國的重臣微微蹙眉,沉吟片刻,反而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中目光炯炯地看向皇帝:
“陛下,您所說的這類專才,固然是遼地急需。但恕老臣直言,若僅僅是為此,何須大動乾戈,特開恩科?無論是工部衙門,還是陛下親建的張家灣大營、乃至南山營中,精通算學、工造、堪輿、屯墾的吏員、匠師、乃至軍中好手,抽調一營之數,即刻便可派往遼東,豈不比等待恩科選拔要快得多,也穩妥得多?”
此言一出,閣內眾臣,包括錢象坤、畢自嚴等人,都暗暗點頭。
孫承宗這話問到了點子上,既然已有現成的人才儲備,為何還要繞圈子通過科舉來選拔,這豈不是舍近求遠嗎?
麵對這意料之中的質疑,朱啟明非但沒有不悅,臉上那高深莫測的笑容反而更加濃鬱。
他輕輕鼓掌,讚道:“孫師傅問得好!一針見血!”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圖》前,手指先是在遼東的位置重重一點,隨即,毫不猶豫地向上、向東北方向劃去,越過了已經殘破的赫圖阿拉,越過了茫茫林海,最終,精準地落在了那片廣袤的、標注著“奴兒乾都司”的區域!
“孫師傅您看!若隻為填補遼沈、錦義之地,朕麾下現有的精兵強將、能工巧匠,確實堪用一時。”
朱啟明語氣激昂,
“但朕的目光,不能隻停留在修繕被建虜破壞的舊山河上!”
他的手指用力敲擊著地圖上“奴兒乾都司”那幾個字,目光掃過眾臣:
“朕要的,不僅僅是恢複遼東!朕要的,是重建奴兒乾都司!一個真正能紮根於白山黑水之間,能屯田、能駐軍、能撫夷、能開礦、能將其真正納入我大明有效治理之下的奴兒乾都司!”
他環視眾人,感慨道:“太宗皇帝當年設立此都司,意在招撫,宣示主權,功在當代!然其地終究是羈縻多於實控,致使努爾哈赤得以在其側後方坐大!此等教訓,豈能忘懷?”
“朕所要重建的奴兒乾都司,絕非僅僅派幾個官員去登記造冊!朕要的,是能在那苦寒之地,帶領軍民站穩腳跟、開辟田壟、建立堡寨、溝通諸部的實乾之才!他們要麵對的,是陌生的山川地理,是迥異的風俗民情,是嚴酷的自然環境!這,不是從工部或京營抽調幾百個匠戶、軍吏就能一蹴而就的!”
朱啟明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孫承宗,也看向所有大臣:
“這需要源源不斷的人才輸送!需要一批又一批,不僅懂得技術,更懷有開拓之誌,願意將汗水甚至性命拋灑在那片黑土地上的人!他們或許出身匠戶,或許來自軍中,或許隻是民間有識之士。朕開這‘實務特科’,就是要給這些人一個名分,一個前程,一個能夠堂堂正正為國效力、光宗耀祖的通道!”
“朕不僅要讓他們去,還要讓他們願意去,去了能紮根,紮根能結果!這,才是朕堅持要開此特科的深意!這,才是為將來在鬆花江、黑龍江流域,乃至更遙遠的北方,設置郡縣,永鎮疆土,打下無人可以撼動的堅實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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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啟明的聲音在暖閣內回蕩,帶著一股開疆拓土的雄心壯誌,將原本局限於遼東重建的議題,一下子提升到了經略整個東北亞的戰略高度!
孫承宗怔住了,他看著地圖上那片廣袤的區域,又看向眼前這位意氣風發的年輕皇帝,胸中亦是激蕩不已。
他明白了,皇帝的格局,遠比他想象的更為宏大!!
然而,激動之餘,務實的他立刻想到了一個關鍵的問題,他撚滅手中的煙,眉頭複又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