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元年五月二十二日,鹿兒島,夜
王胡子死了。
消息是陳隊長親自來告訴趙勝的,那時趙勝正靠在榻上喝藥,右肩的傷口換過藥,還隱隱作痛。
“昨夜營裡鬨酒,王把總喝多了,失足掉進港口的蓄水池。”
陳隊長站在門口,背對著屋裡的油燈,臉在陰影裡,
“撈上來時已經沒氣了。耿將軍很痛心,吩咐厚葬,撫恤發三倍。”
趙勝端著藥碗的手停在半空,藥湯表麵泛起細微的漣漪。
屋裡很靜,能聽見遠處海浪的聲音。
“是嗎。”他緩緩道,“那真是……可惜了。”
“是啊,可惜!”
陳隊長轉過身,麵無表情,
“跟趙千總一起從豐後回來的弟兄,這兩天也病了好幾個,耿將軍說,怕是路上染了瘴氣,已經把他們挪到城西單獨安置,派了大夫好生照看。”
單獨安置。好生照看。
嗬嗬!
趙勝心裡冷笑一聲,把藥碗湊到嘴邊,咕咚咕咚,幾口就喝完了。
這藥苦得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替我謝過耿將軍。”
他放下碗,
“我這點傷,再過兩三日就能走動,到時親自去給王胡子燒炷香。”
“不急,趙千總安心養傷。”
陳隊長微微躬身,
“耿將軍說了,您是大功臣,一定要養好了。門外我留了兩個弟兄,有什麼事,儘管吩咐他們。”
他說完,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腳步輕盈地消失在廊下。
趙勝坐在黑暗裡,久久沒動。
王胡子不會喝多,更不會失足掉進蓄水池!
他是東江老兵,當年在皮島,冬天鑿冰海都能遊個來回。
那些“病倒”的弟兄,恐怕也不是病。
耿仲明開始清算了!
從外圍入手,一個一個剪除他身邊的人。
下一個是誰?甚八?
還是……直接輪到他?
他摸了摸懷裡,那麵染血的假旗還在,硬硬的,像塊墓碑。
門外傳來守兵低低的交談聲,還有兵器偶爾碰撞的輕響。
他被軟禁了,很體麵的軟禁——有大夫看傷,有藥喝,有人“保護”。
但他出不去。
同一夜,議事廳密室。
油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動著,像張牙舞爪的鬼。
孔有德、耿仲明,還有第三個人——李應元。
這位當初跟著他們從皮島逃出來的老弟兄,如今是孔有德手下最悍勇的陸師頭領,臉上那道從眉骨斜到下巴的刀疤在燈下格外猙獰。
“查清楚了。”
耿仲明冷笑一聲,將一份密報推到桌上,
“平戶來的消息,那支刻‘張成’的箭,現在在鬆平信綱手裡,他前天到了熊本,召集肥前、肥後、豐後幾家的重臣,把箭拿出來了。”
“倭狗怎麼說?”孔有德咬著牙簽,眼神凶狠。
“還能怎麼說?”
李應元啐了一口,
“鬆平信綱說,這就是鐵證——呼子町、府內城,所有事都是咱們乾的,他在熊本立了‘誓壇’,讓各家獻血為盟,要組成‘九州討逆軍’。熊本藩答應出兵三千,肥前兩千,豐後大友家雖然剛遭了事,也咬牙出一千五。還有其他小藩,加起來……第一批就能湊出近萬兵力。”
孔有德把牙簽狠狠吐在地上:“近萬?老子從皮島被孫傳庭那殺才攆到濟州島,又從濟州島被曹變蛟的南山營趕下海,什麼陣仗沒見過?!還怕他這幾個矮矬子?!”
“大帥,這不是怕不怕的事。”
耿仲明按住孔有德的手,湊近低聲道,
“鬆平信綱打的旗號是‘肅清外寇,保衛神州’。他把咱們打成‘外來的惡鬼’,九州各藩就算心裡有算計,麵子上也得響應。這近萬人隻是開始,等幕府從關東調兵過來,那就是三五萬,甚至更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彆忘了,咱們是怎麼被逼到這裡的……要是倭人也學那套,咱們還能往哪退?再往南,就是茫茫大海,可沒有第二個薩摩給咱們落腳了。”
密室裡陷入死寂。
油燈爆出一聲輕響,火花跳動。
三人都想起了那段狼狽逃亡的日子——從皮島倉皇登船,在濟州島勉強喘息,又被曹變蛟的南山營像趕鴨子一樣追得落荒而逃,最後飄到這片陌生海岸時,手下弟兄已不足五千。
“那按你說的,”
孔有德盯著耿仲明,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
“咱們也換個旗號,說咱們是‘跨海討倭的天兵王師’,有用嗎?倭狗能信?”
“倭狗信不信不重要。”
耿仲明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巨大的九州地圖前,
“重要的是,咱們自己得信,手下的弟兄得信。當年倭寇禍害咱們沿海多少年?戚爺爺殺不完,俞爺爺殺不完,現在咱們來了,就是替祖宗報仇!這麼一說,那些薩摩降卒會不會覺得跟著咱們乾,是在做一件‘大義’的事?咱們東江的老弟兄,心裡那口被趕得無處安放的惡氣,能不能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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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應元眼睛一亮:“對!就這麼說!老子在皮島時就聽老人講,萬曆年間那些倭寇有多可恨!搶錢搶糧搶女人,還他娘的在城門口壘京觀!”
“光喊口號不夠。”
耿仲明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停在一個點上——八代。
“咱們得動起來,在他們聯軍還沒完全集結、還沒磨合好的時候,先打出去。而且不能隨便打,要打在他們最疼的地方,打得他們必須救。”
“打哪?”李應元湊過來看。
“八代城!”
耿仲明的手指重重敲在熊本西南那個標記上,
“這裡是熊本藩的支城,糧倉,咽喉。打這裡,熊本守將坐不住。”
“八代?”孔有德皺眉,“那也是座堅城,強攻?”
“不,李應元不是去強攻。”
耿仲明轉身,眼中寒光閃爍,透著一股狗頭軍師特有的狠厲,
“李應元,你帶水軍所有船,載一千五百精銳,從海路大張旗鼓北上,在八代附近登陸,擺出要圍城攻打的架勢。要真打,打造攻城器械,和小股守軍交鋒,讓八代城感覺下一刻就要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