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剛過,水俁大營北門悄無聲息地開了條縫。
四千甲兵銜枚而行,如一條暗色的鐵流,無聲地滲入北麵山林。
沒人打火把,沒人說話,連騾馬的蹄子都提前用布包了。
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兵器偶爾刮過樹枝的輕響,混在夜風裡,很快就被吞沒。
趙勝走在隊伍前麵,手裡的地圖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
耿仲明給的這張圖太細了。
細得嚇人。
不僅標出了熊本援軍可能走的每條路、每條岔道,連哪裡林子密適合藏兵、哪裡地勢高能架炮、甚至哪裡有小溪能取水,都標得清清楚楚。
這絕不是臨時探查能畫出來的東西。
這讓他不由想起了那個神秘的沈先生……
“千總,”
劉把總從後麵趕上來,低聲道,
“前麵三裡,就是圖上標的第一個隘口。探馬回報,沒發現倭軍哨探。”
“嗯。”趙勝應了一聲,目光卻落在自己馬鞍旁那個用皮繩牢牢固定的狹長木箱上。
箱子裡,躺著七枚完整的後膛炮彈。
出發打阿久根前,耿仲明給了他五發,冷著臉說“保命用,彆亂扔”。
他憋著沒用,原封不動帶了回來。
昨晚在水俁大帳,耿仲明又推給他兩發,眼神裡帶著那種看透一切的笑意:“用在刀刃上。”
現在箱子裡有七發。
因為馬上,他很可能就要用掉其中一發——或者更多。
這賬,趙勝算得清清楚楚。
“告訴韓三和岩助,”
他收回思緒,
“按第二套方案布置。韓三帶一千五百人堵正麵,岩助帶一千人從左側山林迂回,等信號。剩下的一千五百人跟著我,守右翼高地,炮隊也放那兒。”
“得令。”
隊伍開始分流,像幾條黑色的溪水,悄無聲息地鑽進不同方向的山林。
寅時末,天色還是墨黑,但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若有若無的魚肚白。
趙勝站在右翼高地的半山腰,這裡能俯瞰整條官道。
官道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從兩山之間的穀地穿過。
路不寬,最多能容四馬並行,兩側是茂密的樹林和亂石坡,正是打埋伏的好地方。
胡炮頭帶著他的炮隊,正指揮手下把那十門前裝佛郎機往隱蔽處推。
裝著七發後膛炮彈的木箱被小心地放在離炮位三十步外的一個天然石凹裡,由兩個親兵守著——
這是胡炮頭的命根子,也是趙勝現在最大的本錢。
“千總,”胡炮頭湊過來,獨眼裡閃著精光,
“都妥了。十門炮,五門對準穀口,五門對準穀中。霰彈裝好了,保準倭狗進來就脫層皮。”
趙勝點點頭,目光掃過山坡上或蹲或臥的士兵。
經過阿久根一仗,又吃飽了從水俁帶來的“廣府糧”,這些兵的狀態明顯不一樣了。
眼裡儘是駭人的凶光,但也多了點依賴,對趙勝的依賴。
他們信了趙勝那套“跟著我有肉吃”的說法。
現在,他們等著趙勝帶他們吃下一塊肉。
這感覺讓趙勝背上發毛。
“胡炮頭,”他忽然開口,“你說,咱們那幾發‘寶貝’,真到要用的時候……該怎麼用?”
胡炮頭愣了一下,撓撓頭:“那得看情況。要是倭狗擠成一團,用開花彈,一炸一片。要是他們有重家夥,比如大筒或者披甲的精銳,就得用實心穿甲彈,硬碰硬砸開。”
“要是……”
趙勝頓了頓,
“要是倭狗沒按咱們想的來呢?比如,他們前鋒探路探得特彆細,或者乾脆分兵走小路?”
胡炮頭沉默了一下,獨眼看了看山下那條安靜的官道,又看了看趙勝。
“千總,”
他聲音低下去,
“您是擔心……耿將軍的情報有詐?”
趙勝沒回答。
胡炮頭舔了舔嘴唇:“說實話,俺也覺得邪門。但事到如今,箭在弦上。真要有變,那幾發‘寶貝’……就是咱們翻盤的本錢。所以,”
他拍了拍腰間掛著一個皮囊,裡麵裝著合膛用的專用工具,
“得用在刀刃上。用在最能嚇破倭狗膽、最能扳回局麵的時候。”
趙勝看了他半晌,點點頭:“去吧。讓弟兄們抓緊休息,倭狗快來了。”
卯時三刻,天光徹底放亮。
林間的鳥開始叫,官道上起了薄薄的晨霧。
突然,遠處傳來整齊的悶雷般的踏步聲。
接著是金屬碰撞的輕響,還有馬蹄聲——
不多,大概幾十騎。
“來了!”
趴在趙勝身邊的劉把總喉嚨動了動。
趙勝舉起單筒望遠鏡——
這是耿仲明“借”給他的另一件好東西。
鏡筒裡,官道的儘頭,先出現了十幾個騎馬的武士,穿著統一的熊本藩陣羽織,警惕地掃視著兩側山林。
在他們身後,是黑壓壓的、望不到頭的足輕隊伍。
長槍如林,在晨光下閃著冷光。
隊伍中間,還有十幾門用騾馬拉著的日式“國崩”炮,炮身裹著防露水的油布。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人數、裝備、行軍序列……和耿仲明的情報分毫不差。
趙勝放下望遠鏡,手心有些濕。
這情報,準得讓人害怕。
“傳令!放前鋒過去。等中軍進入穀中,炮隊先打。韓三聽到炮聲,立刻封死穀口。岩助從左側殺出,截斷後路。”
命令被一個接一個低聲傳下去。
山穀裡,熊本軍還在前進。
前鋒的騎兵已經快走到穀口了,幾個武士勒住馬,對著兩側山林指指點點,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派斥候上山搜一搜。
但中軍的將領顯然沒這個耐心。
一個穿著大鎧的老將在本陣旗下揮了揮手,隊伍繼續前進。
很快,超過兩千人的中軍主力,完全進入了伏擊圈。
趙勝深吸一口氣,舉起右手。
然後狠狠揮下!
“打!”
胡炮頭獨眼圓睜,吼聲炸裂:“一號到五號炮——放!”
“砰!砰砰砰砰!”
五門佛郎機同時噴出火舌!
霰彈像鐵掃帚一樣掃向穀中擠成一團的熊本軍中軍!
“噗噗噗噗——!”
血霧瞬間炸開!
前排的足輕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去,慘叫聲壓過了炮聲的回響!
“六號到十號炮——放!”
第二輪炮擊接踵而至!
這次瞄準的是隊伍中間的武士團和那十幾門炮!
鐵砂和碎鐵潑過去,拉炮的騾馬驚嘶亂竄,炮車翻倒,武士們慌忙舉盾,但盾牌在霰彈麵前像紙一樣被撕開!
“敵襲——!”
“有埋伏!是明寇!”
穀中亂成一團。
“韓三!封口!”趙勝吼道。
“弟兄們!殺倭狗——!”
韓三的吼聲從穀口方向炸響,一千五百遼東老兵嚎叫著從山林裡衝出來,瞬間堵死了熊本軍的退路!
長槍、砍刀、狼牙棒,見人就砍!
幾乎同時,左側山林裡爆發出薩摩土語的戰吼!
岩助帶著一千降卒像鬼一樣殺出,直撲熊本軍的後隊!
他們熟悉倭軍的戰術,專挑薄弱處捅,後隊瞬間被衝垮!
熊本軍被徹底包了餃子。
但能派來增援八代的,終究是熊本藩的精銳。
最初的混亂過後,幾個經驗豐富的武士開始嘶吼著組織抵抗。
“八嘎!結陣!長槍隊上前!”
“弓箭手!仰射!”
“保護將軍!”
足輕們咬著牙,在武士的驅趕下重新聚攏,長槍斜指,組成一個個簡陋但有效的槍陣。
弓箭手朝著兩側山坡胡亂拋射,雖然準頭差,但箭矢如雨,也給埋伏的叛軍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戰鬥從單方麵的屠殺,變成了絞肉機般的消耗戰。
趙勝在高地上看得清楚。
韓三的正麵衝擊被槍陣擋住,衝了幾次都衝不進去,反而丟下幾十具屍體。
岩助那邊雖然攪亂了後隊,但中軍核心的幾百精銳武士守得很穩,正在緩慢地向穀口移動,試圖和韓三的封鎖線硬碰硬。
如果被他們撕開口子,這場伏擊就失敗了。
“千總!”
劉把總有點急了,
“韓三那邊衝不動!倭狗的槍陣太密!”
趙勝盯著穀中那個被重重護衛的老將本陣旗。
耿仲明的情報裡說,這老將用兵保守,但極得軍心,部下願為他死戰。
現在看來,一點不假!
“胡炮頭!”趙勝轉身,指向石凹裡的木箱,
“開箱!取一發開花彈!”
胡炮頭渾身一震,獨眼睜大:“千總,真要用那‘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