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揚在夤夜時分踏進了總督府西跨院的水榭。
他本以為隻是王尊德單獨召見,可剛轉過回廊,卻看見水榭中坐著兩個人。
王尊德一身赭色常服,坐在主位。
下首客座上,是個年約四旬的將領,麵容清臒,膚色微深,一雙眼睛沉靜有神。
他穿著半舊的鴉青色直裰,坐姿端正卻不僵硬,頗有幾分文士風範,若非眉宇間那股久曆行伍的肅殺之氣,倒像位地方學官。
“伯猷來了。”
王尊德笑著起身,那將領也隨之站起,動作從容。
沈廷揚快走兩步,拱手行禮:“晚生沈廷揚,見過部堂。這位將軍是……”
“浙江都司僉事、署理參將事,山陰何如賓。”
將領拱手回禮,聲音溫厚,帶著濃厚的浙東口音。
何如賓。浙江紹興人。
沈廷揚在腦中飛快搜尋這個名字。
浙江那邊的將領,似乎聽說過,著有《火器圖說》,以善用火器、精研車營戰法聞名,是江南軍鎮中少有的技術型將領。
但陛下蕩平後金之戰,征調的是九邊精銳和南山營,江南諸鎮一兵一卒未動。
他怎麼會出現在廣州?
“坐,都坐。”
王尊德招呼兩人落座,親手斟茶,
“何將軍是昨日到的廣州,專程來尋老夫敘話。恰好伯猷也在城中,便一並請來,都是為陛下效力之人,多認識認識總無壞處。”
水榭裡安靜了片刻。
蟬鳴從園中榕樹上傳來,更襯得室內氣氛微妙。
何如賓與王尊德對視一眼,先開了口:
“沈先生,冒昧相邀,還望海涵。晚生此來,實有一事相求,亦有一惑待解。”
“將軍言重了,請講。”
沈廷揚端正了坐姿。
何如賓輕輕放下茶盞,輕歎一聲:
“去歲陛下運籌帷幄,以雷霆之勢犁庭掃穴,一舉蕩平建虜,此乃不世之功。晚生在浙中聞訊,既感振奮,亦覺……困惑,乃至惶恐。”
“此戰,陛下動用之軍,乃嫡係南山營為絕對中堅,曹總鎮之遼西軍、孫軍門孫傳庭)之東江軍為策應翼護。便是盧象升盧軍門麾下宣大精銳,亦未得征調。至於我江南諸鎮……”
他苦笑一聲,
“更是連旁觀助威的資格都無。非是江南無兵,而是陛下未召,亦無需召。晚生思之再三,恐非陛下忘了江南,而是陛下心中,早有秤量——江南舊軍,怕是連入秤的資格都無。”
這話說得平靜,卻字字錐心。
沈廷揚手指微微一顫,茶湯蕩出細微漣漪。
王尊德輕咳一聲:“何將軍,此話……”
“部堂,晚生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何如賓轉向王尊德,神情懇切,
“晚生嘉靖年間生人,在浙江練兵整武二十餘載,著《火器圖說》,編練車營,自問於兵事一道未敢懈怠。然陛下用兵如神,所用戰法、器械,聞所未聞。南山營崛起於南雄,短短數載已成天下強軍。晚生疑惑,究竟差在何處?這才南下廣東,想請教部堂——當初陛下在南雄,是以何法練兵?以何器製敵?”
水榭裡陷入死寂。
沈廷揚看向王尊德。
這位老總督臉上浮起一絲複雜的苦笑。
“何將軍,”
王尊德緩緩道,
“你問老夫,陛下當初如何練兵……老夫說實話,亦不甚了了。”
何如賓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崇禎二年冬,那位‘朱將軍’攜麾下鄉勇至肇慶府報功時,那支兵已然練成。”
王尊德回憶道,
“隊列、火器、戰法,皆迥異於常。老夫當時驚駭的,是主將容貌肖似先帝,哪還顧得上細究練兵之法?敘功、請封遊擊、賜南山營號,不過是順水推舟,全了朝廷法度罷了。”
他看向何如賓,眼神坦誠中帶著些許自嘲:
“將軍以為老夫是潛邸舊臣,知曉內情?錯了。老夫隻是個……恰好在那個時辰,為潛龍推開半扇門的人。門後的天地,老夫至今,也未窺得全貌。”
何如賓的臉色漸漸凝重。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但儀態依舊保持端正。
沈廷揚心中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何如賓以為王尊德是陛下的心腹老臣,想走他的門路,接觸那套造就南山營的神秘體係。
卻不知王尊德和自己一樣,都在那核心圈層之外。
“那……南山營如今是何章程?”
何如賓追問,
“可是仍歸南雄陳邦彥陳大人節製?廣東都司可能協理?”
“南山營名義上仍駐南雄、廣州,然一應軍務,皆由陳邦彥陳大人直稟天聽,廣東都司乃至老夫,皆無權過問。”
王尊德說得直白,帶著幾分無奈,
“至於其練兵之法、器械之秘,根子都在南雄‘啟明鎮’。那地方,連同陳大人所轄之一切,非陛下親許,便是老夫這個總督,也隻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更彆說插手了。”
何如賓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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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失態,隻是那雙沉靜的眼睛裡,光芒儘失。
沈廷揚適時開口:“何將軍既在浙江任職,為何不直赴京師,反而輾轉南下廣東?”
“京師?”
何如賓輕輕搖頭,露出一抹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