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揚回到廣州城裡時,天已擦黑。
他沒回往常落腳的“粵海樓”,而是拐進了西關一片不起眼的巷子,推開一扇包著鐵皮的門。
門內是個堆滿南洋香料桶的貨棧,氣味混雜濃烈。
穿過前堂,後進小院裡燈火昏黃,這才是他真正的落腳點。
“東家。”
一個精瘦的賬房先生迎上來,低聲稟報:
“船上的‘蘇木’‘胡椒’都入庫了,按正常市價走了明賬。‘那批貨’的單子也遞上去了,按您的吩咐,隻說等南洋那邊的船期。”
沈廷揚“嗯”了一聲,脫下沾著碼頭灰塵的外衫問:
“這三日,城裡有什麼風聲?”
賬房先生湊近壓低聲音:
“兩件事。一是黃埔那邊,七天前夜裡那聲怪響,如今傳得越來越邪乎。有說是雷神鍛鐵,有說是海外妖船現世,茶樓裡都編出段子了。”
“二是……江南來了幾批人,鬆江的布商,寧波的海客,還有應天府幾個書局的管事,都在打聽‘廣貨’行情,特彆是‘南雄新出的鐵器’和‘佛山新式織機’。”
沈廷揚洗手的動作微微一頓。
江南的人……終於坐不住了。
“他們住哪兒?”
“大多在濠畔街的‘嶺南會館’,也有住進新開的‘珠江客棧’的。”
賬房頓了頓,補充道,
“那珠江客棧,三層樓,通體灰牆,窗子全是透明的‘玻璃’,夜裡裡頭亮堂得跟白晝似的,說是……京城‘華清樓’的樣式。如今是廣州城裡頭一份的貴處。”
玻璃窗?京城樣式?
沈廷揚想起剛才回城時,在城門附近瞥見幾幢正在起的新樓,似乎也是那種灰撲撲、線條硬朗的模樣。
他沒再多問,揮揮手讓賬房下去。
自己坐在椅子裡,望著窗外廣州城漸次亮起的燈火,心裡一團亂麻,怎麼都理不清。
那三艘鐵骨巨艦的輪廓,那全鋼怪物的焊光,還有那聲撕裂黃昏的咆哮……
像烙鐵一樣燙在他腦子裡。
而手裡這張要求追加軍火的貨單,和等待南雄批複的三日之期,又像絞索,一點點收緊。
他知道自己該睡會兒,卻毫無睡意。
第二天一早,沈廷揚換了身不起眼的細布直裰,揣了把碎銀子,獨自出了門。
他沒坐轎,也沒叫挑夫,就沿著巷子往外走。
清晨的廣州城已然蘇醒,挑擔賣菜的、趕早市的、拖著板車送貨的,人聲鼎沸,各種食物的香氣撲鼻而來。
走著走著,沈廷揚的腳步慢了下來。
腳下的路,不對。
他記得兩年前最後一次長駐廣州時,西關這一帶還是青石板路,雨季濕滑,旱季塵土飛揚。
可如今腳下這條街,路麵是灰白色的,平整得像一整塊巨石打磨而成,沒有縫隙,沒有坑窪。
昨夜下過小雨,路麵乾淨得反光,連水窪都沒有。
水泥路。
他腦海裡冒出這個詞。
聽京城來的客商說過,天子腳下皇城根兒,修的就是這種路。
沒想到,廣州也有了。
順著這條路往前,景象越發陌生。
街道兩旁,原有的竹木棚屋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的兩層磚石騎樓。
樓麵統一刷成灰白或淡青色,門窗開得方正,不少鋪麵的招牌不再是木匾,而是直接在牆上用彩漆描出大字,醒目得很。
更讓他為之側目的是街上的秩序。
幾個穿著深藍色短褂、臂上纏著紅布條、腰間彆著短棍的漢子,正在一處早點攤前說著什麼。
攤主陪著笑點頭,很快把伸到街麵上的爐子往裡挪了挪。
“巡捕營的……”
沈廷揚心裡默念。
這也是京城才有的建製,專管街麵治安、糾紛。
廣州,居然也有了?
正想著,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傳來。一輛兩個輪子的怪車被一個同樣穿藍褂的人推著走過,車上放著掃帚簸箕。
那人見到路麵有片落葉,便停下掃淨。
車身上漆著三個字:環衛司。
沈廷揚徹底呆住了。
他出身江南崇明,去過蘇州、杭州、揚州,自詡見識過天下最繁華之地。
可即便在蘇杭,何曾見過這般……整齊、乾淨、有條不紊的市井?
江南的繁華,是脂粉堆砌的,是笙歌浸染的,是橋下水巷船娘吳儂軟語裡的錦繡。
而眼前廣州的繁華,卻透著一股硬邦邦的、嶄新的、仿佛被無形之手嚴格規劃過的力道。
他走到一個賣雲吞麵的攤子前,要了一碗細蓉,隨意地問:“老板,這路什麼時候修的?好走得很。”
攤主是個中年漢子,一邊麻利地下著麵,一邊笑著搭話:
“客官是外省來的吧?這路修了大半年啦!說是叫什麼‘市政改造’,從巡撫衙門到布政使司聯名下的令。您是沒見當初,扒房子、鋪路基,動靜大著呢!可修好了是真方便,下雨天也不怕泥了。”
“那些穿藍褂的……”
“哦,巡防老爺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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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壓低聲音,
“也是這半年的事。專管街麵,不許占道經營,不許打架鬥毆,夜裡還巡更。起初大家也不習慣,可您還彆說,自打他們來了,街麵上偷摸拐騙的事兒少多了!連收‘平安錢’的爛仔都少見嘍!”
“生意可好做?”
“好做!怎麼不好做!”
攤主來了精神,
“客官您看,這人是不是比往年多多了?都說咱廣州現在是‘南邊小京師’!連北邊、西邊的人都往這兒跑!為啥?安穩啊!城外南山營的兵爺們,一年到頭剿匪,聽說百裡之內,連個土匪窩都找不著了!路上太平,買賣才好做嘛!”
沈廷揚默默吃著麵,心裡翻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