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來自西北的小吏,看著巍峨的汴梁城,走在東京平整寬闊的大路上,都有些拘謹。
幸虧是一群人結伴而來,彼此還能撐撐氣場,指點上幾句。
但是汴梁街頭的老百姓,卻不敢嘲笑他們是土包子。
關西口音,結伴而來,又是全員騎馬而行一看就知道是本朝新貴,來自聖上起家的西北。
為首的楊時新,是宥州通判,這裡麵都是各州調來的能官乾吏!
政績年年評優那種。
許進特意從西北,挑選了一百多人,篩選的條件極其苛刻。
他輕咳一聲,說道:“大家都彆左右張望,我聽人說東京人眼界高,總也看不起外地的,咱們都精神點,彆叫人看低了。”
眾人趕忙停止了張望,在親衛的護送下,騎馬往皇城趕去。
陳紹從一開始,就要用西北的官吏,這不是他看不起中原人物。
相反的,陳紹比誰都清楚,中原有的是能人。
這些人中,不乏對自己歌功頌德的,但是陳紹不敢用。
在他樸素的認知裡,要用誰來做事,不能看誰對你說話好聽,誰對你笑臉相迎。
而是要看,這個人、這夥人,他們跟你的利益是不是一致的!
西北官吏,包括他即將播撒到中原膏腴之地的十萬將士,他們中肯定有壞人,也有對自己不滿的,但他們總體上和陳紹的利益是一致的,是“自己人”。
隻有用他們,才能保證自己的政策順利施行。
利益永遠是最堅固的盟友粘合劑。
要知道,這次對付的敵人,並不是傳統意義上惡人。不同於殺人放火,絕對處於反派地位的女真韃子,這次的鄉紳應該說是個正麵形象。
豪門大戶在地方上,並不是人們想象中那般涸澤而漁,魚肉鄉裡,欺壓良善。
大部分的士紳,反而是樂善好施,修橋補路,賑濟貧乏。
有讀書人要去趕考,去當地豪門求點盤纏,那也是常規操作。
萬一人家考上了呢。
比如賈雨村就時常得到甄士隱的資助。
明清裡寫的,反倒比史書更貼近當時民間的生活。
惡紳是有的,但真沒那麼多。
水滸裡,賣梨的鄆哥,死了娘賣水果養病弱老爹,就“時常得西門慶齎發他些盤纏”。
可見西門大官人這樣道德有瑕疵的狗大戶,都是知道幫助自己地盤上窮人的。
但是你要是突然有一天醒悟,這縣裡鄉裡,良田萬頃,五穀豐登,哪來的這麼多窮人都要餓死了?
那你彆問,問就是我家三代士紳,這些都是勤奮換來的。
所以如今陳紹要和這群人開戰,其實難度很大,比那些呲牙咧嘴,惡跡斑斑的劣紳難對付多了。
等到丈量完土地,累進稅一頒布,就是反抗最激烈的時候。
隻要頂住這一輪的壓力,把大部分手裡的土地收回來,就贏了!
而這些士紳,被迫把地賣給朝廷,他們手裡突然多了這麼些賣地的錢,又無法繼續購地,就會想辦法投入到其他地方。
燒窯、挖礦、造船、洗煤、煉焦、造紙、紡織.
這些就會成為他們的目標,至少是一部分人的目標,朝廷再稍加指引,加上紙幣的落實,商業會蓬勃發展起來的。
這是陳紹的構思,也是他的目標,如今雖然剛剛起步,但也正穩步推進。
中原本來就有了這個趨勢,隻是被兩次異族入侵打斷了而已,尤其是大宋,事實上商業和手工業已經十分發達了。
楊時新一群人進到皇宮,反倒有了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在他們印象中,皇城宏偉是正常的,這大宋傳下來的皇城,甚至有些不如他們想象中的華麗。
但東京的繁華,是他們始料未及,而且是想都想不出來的。
周圍的兵馬,也都是西北的靈武軍,大家看到這熟悉的盔甲,也就更放鬆下來。
等到了垂拱殿外,楊時新難免心中激動,幾年前打死他也不會想到,自己有機會來到皇宮。
其他的小吏,反倒沒有他激動。
因為他是做到過通判的人,知道往上走有多難,而這次被征召的其他人都十分年輕。
年輕人無知者無畏,總覺得未來一切都有可能,總是有雄心壯誌,覺得自己可以創下一番事業。
等到中年掙紮地多了,才發現活下去都已經千難萬難,年輕時候的雄心壯誌,也早就被藏在了心底。
很多人,隻有死之前回想一生,才會想起年少時候的誌向。
沒有等太長時間,他們就見到了聖上。
一個青年官員撫掌道:“是官家!還是這麼年輕!”
一群人趕緊上前行禮,陳紹擺了擺手,道:“朕要乾一件大事,外人用起來不放心,所以把你們調來了!”
簡單的這麼一句話,就讓在場的百十人激動不已,熱血沸騰。
陳紹發現自己有這個天賦,就是挑動彆人的創業激情。
當年一句“同享富貴”,就讓韓世忠學去了,這潑賊現在還用呢。
陳紹把清丈天下土地,尤其是收取豪紳的土地說了一遍,叫他們去培訓。
這場培訓,陳紹初步準備是兩個月的時間,然後就是讓他們在實踐中學習。
官家還是那般毫無架子,和大家坐在一起,講的話沒一句自己都能聽懂。
要把豪紳大戶們在膏腴之地的田產,查清楚,土地多的以後要多交稅。
還要把大部分土地,從他們手裡買來了,分給開國的有功之人。
言之有物,有的放矢。
楊時新在官場混跡久了,早練就了一副鐵麵目,平日裡該用什麼表情對什麼人,幾乎是肌肉記憶。
但他的心此刻是滾燙的,一點都不平靜。
最後,陳紹起身叮囑他們道:“身體是一切的本錢,等出去差遣時候,要互相提醒著加衣加餐。”
楊時新突然就紅了眼眶,陳紹已經轉身走了幾步,他突然抱拳道:“我等願為陛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陳紹怔了一下,回頭笑道:“朕不信你們,還能信誰。”
——
回到福寧殿,陳紹坐到椅子上,身後就是他親手繪製的那幅地圖。
陳紹有個習慣,當下重心在哪,他就會把哪裡的地圖,掛在自己最常待的地方。
要是按照他前幾年的習慣,此時背後應該是古北口和遼東地圖。
但陳紹根本就沒把心思放在那裡。
經過白溝河之戰,女真人連滾帶爬,退出幽燕之後,他們就沒有南下的能力了。
不得不說,白溝河確實有點東西
驢車戰神在白溝河一戰之後,也是徹底失去了拿回幽雲十六州的機會;
李景隆在白溝河戰敗,建文帝朱允炆也失去了戰勝朱棣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