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眼裡,被洋人盯上的人,哪還有活路?
幾個印度兵押著陳林和那個叫胡三的華工,往軍營的方向走。
軍靴踩在碎石路上“哢嗒”響,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與此同時,上海縣城東門外,露水還沒乾透的石板路上,一聲女人的尖叫突然劃破清晨的寧靜。
聲音尖利得像指甲刮過玻璃,驚飛了枝頭的麻雀。
劉威死了。
死在那間小院的牆角,胸口的血洞已經結了黑痂,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像死魚似的盯著屋頂。
手背上的皮肉爛成焦炭,露出的骨頭黑黢黢的,看著讓人頭皮發麻。
他的相好,那個半老徐娘,剛從裡屋出來就撞見這景象。
她昨晚睡得沉,隻記得擺酒菜時突然頭暈,再醒來天已亮。
此刻她癱在地上,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發不出完整的話。
縣衙的人來得快。畢竟死的是快手班頭,捕頭鐵良帶著仵作冉小六,還有幾個捕快,很快就封了現場。
那女人被兩個衙役架到一旁,渾身抖得像篩糠,嘴裡反複念叨:“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鐵良蹲下身,目光掃過現場。
屋裡桌椅整齊,沒翻倒的痕跡,不像有過打鬥。他撚著下巴的短須,眉頭擰成個疙瘩。
“小六子,仔細看看。”他開口,聲音低沉。
冉小六蹲在劉威屍體旁,戴著薄手套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傷口邊緣,又翻了翻死者的眼皮。
“鐵捕頭你看,”他指著胸口的傷口,“凶器應該是錐狀物,直插心臟,可是這傷口邊緣為何被刮掉一塊肉?”
鐵良湊近看了看,點了點頭:“你釣過魚吧?像不像魚鉤勾住魚的樣子?”
冉小六眼睛一亮:“您是說,凶器帶倒鉤?”他又指向劉威的手,“可這手上的傷…看著不像刀傷箭傷。”
“我聽說過一種叫化腐散的東西,”鐵良站起身,踱了兩步,眉頭皺得更緊,“以前以為是說書先生瞎編,現在看來…怕是真有這東西。”
他眼神沉了沉,“這案子怕是跟江湖幫派脫不了乾係,有些幫派就愛用這種陰毒武器。”
話音落,他已經有了方向:“先查劉威最近跟誰結了仇,辦了什麼事。把他經手的案子都翻出來。”捕快們應聲,開始在屋裡屋外仔細搜查。
院牆外圍了一圈看熱鬨的人,踮著腳往裡瞅,議論聲嗡嗡的。劉麗川混在人群裡,心一直懸著。
他是來找妹妹劉麗華的。
前兩天跟人閒聊,提了城東有大煙館,沒成想被妹妹聽了去。
他們在廣州見過虎門銷煙,知道鴉片的禍害,小刀會成立本就是為了除害。妹妹性子烈,留了封信就溜來縣城,說要去燒煙館。
他昨晚忙完活回家,見了信差點急瘋,連夜就趕了過來。
一到城東就聽說死人了,心提到了嗓子眼,趕緊擠過來查看。
聽到裡麵說死的是縣衙的劉威,劉麗川緊繃的肩膀突然鬆了鬆。
這劉威是個惡吏,欺男霸女,還總敲詐他們這些外地人,死了活該。
他早想除掉這禍害,沒想到有人先動手了。要是能見到那位義士,他非得敬杯酒不可。
另一邊,顛地洋行的大門外,詹姆斯正焦躁地踱著步。皮鞋踩在門前的石板路上,發出“噔噔”的聲響,揚起的塵土沾在褲腳上。
“這臭小子怎麼還不來?”他抬手看了看懷表,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約定的時間早過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老黃!”他衝院裡喊了一聲,聲音帶著火氣。
正在清點貨物的老黃趕緊應著,跟身邊的夥計交代兩句,一路小跑過來,弓著腰賠笑:“詹姆斯先生,您叫我?”
“去那小子家!”詹姆斯沒好氣地指了指南邊,“我要去拆了他的破茅屋!”
老黃知道他是氣話,笑著勸:“先生您彆急,說不定路上耽擱了。這孩子看著實誠,不會無故不來的。”
他跟了詹姆斯幾年,知道這洋人看著凶,其實是洋行裡對華人最溫和的一個。
詹姆斯是愛爾蘭人,不是英格蘭本土的。
他從小在英格蘭商船上當水手,風裡來浪裡去,後來被顛地先生看中,才一路跟著做了管事。
在等級森嚴的英商圈子裡,他自己也受過不少白眼,對底層的掙紮更能共情些。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望著塵土飛揚的路儘頭,心裡隱隱有些不安。這小子不會真出什麼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