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蓬船不大,四個乘客已經坐滿,艙裡擠著汗味和水氣。
駕船的漢子佝僂著腰,搖櫓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竟與這一世的父親有九分像。
陳林的心猛地一沉,想起穿越後隻見過一麵的父親陳水生。
那天劉威帶人來強拆,他還天真地上前理論,差役根本不理,反把這當成蔑視。
劉威一水火棍把他拍倒在地,一向懦弱的父親突然紅了眼,撲上去跟劉威拚命……
陳林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道理和律法,隻在文明時代有用;黑暗裡,能靠的隻有拳頭和槍杆子。
他跟船夫聊了幾句,才知道對方不是大爺,是三十幾歲的大叔。
常年搖櫓風吹日曬,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二十歲。勞動不僅辛苦,還催人老。
烏篷裡另外三人,都是到外灘找活的勞工。
聽說陳林在洋行做事,臉上立刻堆起諂笑,七嘴八舌地拜托他幫忙找活:“陳先生行行好,俺們有力氣,啥苦都能吃。”
“是啊是啊,給口飯吃就行。”
正聊著,遠處傳來“吭哧吭哧”的蒸汽聲。
一艘小型汽船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黑煙從煙囪裡冒出來,像條扭動的黑蛇。
汽船不大,卻比烏篷船大得多,甲板上幾個水手喝得醉醺醺,舉著半空的朗姆酒瓶,對著他們狂笑,滿嘴黃牙在夕陽下閃著光。
“不好!”船夫大叔臉色大變,瘦弱的胳膊猛地青筋暴起,拚命搖櫓避讓。
陳林本能地抓住船幫,船身劇烈晃動,艙裡的乘客嚇得尖叫。
那汽船根本不轉向,徑直撞來!陳林看得清楚,那些洋人眼裡的戲謔——他們是故意的,把這當樂子。
好在蒸汽船剛起步,速度不快,個頭也小。漁船被撞得傾斜到幾乎傾覆,水花“嘩啦”潑進艙裡,船夫大叔吼著號子,硬是把船穩了回來。
見他們慌亂成一團,汽船上的水手笑得更瘋了,用蹩腳的中文喊著臟話。
“Sonofabitch!”陳林站穩身形,對著遠去的汽船比了個中指,眼裡的寒意能凍住江水。
將來,他一定要帶著華族的艦隊到泰晤士河轉一圈,把他們那破橋炸了!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莫欺少年窮。
一堆勵誌的念頭翻湧過後,他的心情才稍稍平複。
“小夥子,彆惹洋人。”船夫大叔抹了把臉上的水,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俺在這江上跑船,哪天沒見過被撞翻的小船?官府不管,咱也不敢找洋人麻煩——他們不管兵民,身上都彆著火銃。”
他甚至沒生氣,仿佛被撞的不是自己的船。
陳林看向艙裡的勞工,他們也隻是拍著胸口喘氣,嘴裡嘟囔著“嚇死了”,沒一個人罵洋人。
陳林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這種麻木,比外來的威脅更可怕。
可他現在能做什麼?他隻是個剛升幫辦的半大孩子,連自己都護不住,更彆說改變這一切。
船慢慢靠近外灘碼頭,夕陽把江水染成金紅色。
陳林跳上岸,回頭望了眼搖搖晃晃的烏篷船,還有那個佝僂著腰繼續搖櫓的船夫。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肉裡。
總有一天,這種日子會結束的。
他深吸一口氣,理了理筆挺的西裝,大步走向顛地洋行——晚宴要開始了,而他的路,才剛剛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