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王夫人送她出門時,似不經意地提起,“修複後的作品,我給它起了個新名字,叫‘裂帛’。”
裂帛——撕裂的綢緞,卻帶著一種決絕的美。柳青反複咀嚼著這兩個字,心中豁然開朗。
回村的路上,雪花又開始飄灑。柳青卻覺得心中暖意盎然。她掏出手機,拍下車窗外的雪景,發了一條朋友圈:
“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亦是金粉流淌之處。”
沒有配圖,沒有定位。但她知道,有些人能看懂。
車子路過陳家辦婚宴的酒店,霓虹依舊閃爍。柳青平靜地收回目光,心中再無波瀾。
她的世界,已經有了更廣闊、更明亮的天地。
臘月三十,清河鎮的年味被一場大雪襯得格外寧靜。
柳青坐在工坊裡,守著紅泥小爐煮茶,窗外是被雪覆蓋的安靜村落。
手機還在不知疲倦地震動。從婚宴回來開始,谘詢電話和微信好友申請就沒斷過。
“請問是做了那個會發光的婚書盒的柳老師嗎?我想訂個一樣的!”
“你們接國外訂單嗎?我朋友在紐約想買!”
“能不能拍個短視頻教教怎麼編那個流光效果啊?”
聲音嘈雜,目的各異。
柳青喝口熱茶,沒有回複。
爺爺說得對,熱鬨易得,靜心難求。
這些追著流光來的,大多不是真心認可柳編價值。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張磊帶著一身寒氣進來,眼鏡片上蒙著白霧:“青姐,你看這個!”
他興奮地打開筆記本電腦,展示一個新開發的小程序界麵。簡潔的頁麵上,一個虛擬的柳編作品緩緩旋轉,右側有「編織者」「技法」「故事」三個標簽。
“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非遺溯源』。”
張磊點開「編織者」,李阿婆布滿皺紋的笑臉出現在屏幕上,“每個作品都會生成獨有二維碼,客戶掃碼就能看到是誰、用什麼技法、花了多長時間做的這件東西。”
柳青眼前一亮:“這個好!讓產品自己說話。”
“我教你用。”張磊拿出手機,對著桌上一個練習用的杯墊掃碼,屏幕立刻跳轉到周明的介紹頁麵,還有段他學習龜背紋的短視頻。
一直沉默旁觀的爺爺突然伸出手:“給我試試。”
張磊愣了一下,趕緊把手機遞過去。爺爺笨拙但認真地掃描二維碼,盯著屏幕上跳出的信息看了很久,久到柳青以為他哪裡不會操作。
“能加上柳條什麼時候砍的嗎?”爺爺突然問。
張磊沒明白:“什麼?”
“柳條的生長時間、砍伐時辰、晾曬天數。”
爺爺指著手機屏幕,“這些才是根本。光看人臉有什麼用?”
柳青和張磊對視一眼,同時看到對方眼裡的驚喜。
他們一直覺得爺爺排斥新技術,原來他隻是不喜歡花架子。
“我馬上加!”張磊興奮地敲鍵盤,“還可以加個『材料檔案』板塊!”
除夕夜,爺爺換上一身罕見的乾淨中山裝,帶著柳青進行祭拜儀式。
堂屋正中央掛著一幅泛黃的魯班像,供桌上擺著幾件精美的柳編作品——最中間是奶奶生前編的“百鳥朝鳳”掛屏。
“柳編一行,拜祖師也敬自然。”
爺爺點燃三炷香,聲音沉穩有力,
“一敬天地生良材,二敬祖師傳技藝,三敬匠心守根本。”
爺爺恭敬地敬完香,輪到柳青時,爺爺遞給她一支特彆的香——香杆是用細柳條編成的。
“你奶奶留下的。”
爺爺低聲說,“柳編人的香,得是自己編的。”
儀式最後,爺爺取出一捆暗紅色的柳條:“今天教你個應景的,‘爆竹編法’。”
這種柳條經過特殊染色和處理,編成爆竹形狀後竟然真的可以點燃,劈啪作響如真爆竹,卻無煙無危險。是過去手藝人討生計的絕活之一。
“現在不讓放炮了,這手藝也快絕了。”
爺爺手下翻飛,一個個精巧的‘爆竹’成型,“但老祖宗的東西,不能忘。”
柳青學著編,發現難度極高,既要保證形似,又要留出燃燒空間。她編的前幾個都失敗了,不是點不著就是瞬間燒沒。
“心急了。”
爺爺拿起她編的‘爆竹’,“編得太密,氣不通。柳編和做人一樣,要留口氣。”
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柳家老宅裡卻異常安靜,隻有柳條摩擦的沙沙聲。
一小時後柳青終於編出來個好的,形神兼備,點燃後能響足十秒。
雖然如此,柳青很不滿意。
自己好歹是一個“柳編百樣圖”都學會了的老手了,這個小東西居然用了一小時!
“爺爺,您學柳編時也這麼難嗎?”她忍不住問。
老人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飄向遠處:“我六歲開始學,每天挨的打比編的柳條還多。”
“打?”
“你太爺爺那輩講究"不打不成器"。”爺爺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幾道淡淡的疤痕,“編錯一針,就是一柳條。”
柳青倒吸一口涼氣,突然覺得現在的教學徒都是過家家。
“那...奶奶呢?她學的時候也挨打嗎?”
爺爺的表情突然柔和下來:“你奶奶不一樣。她天生就是編柳條的料,第一次上手就比我強。”
他放下碗筷,眼神變得深遠,“那年她十六歲,來我們村走親戚,看見我在河邊編蝦簍...”
柳青屏住呼吸,這是爺爺第一次主動提起奶奶的往事。
“她站在我身後看了半天,突然說"你第三根橫條編反了"。”爺爺的眼中閃著光,“我一看,這丫頭片子說得一點沒錯。”
“然後呢?”
“然後她就坐下來,拿起柳條重新編了一遍。”
爺爺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笑意,“那蝦簍比我編的漂亮十倍。”
柳青想象著那個畫麵——年輕的奶奶坐在河岸邊,靈巧的手指翻飛,陽光在她的發梢跳躍。而年輕的爺爺一定看呆了眼。
“所以您是因為柳編愛上奶奶的?”
爺爺突然板起臉:“小孩子問這麼多乾什麼?”
但柳青分明看見,老人耳根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紅暈。
深夜,柳青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她摸出手機一看,淩晨兩點十七分。聲音是從後院傳來的,像是有人在翻動柳條。
她輕手輕腳地下樓,透過紗窗看見後院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爺爺坐在燈下,麵前擺著一個形狀古怪的柳編物件——那像是一個鏤空的球體,表麵布滿複雜的波浪紋路,在月光下投下奇異的光影。
柳青悄悄推開門:“爺爺?“
老人似乎並不意外她的出現,隻是招了招手:“過來。”
走近了,柳青才看清那是一個精致的漁網狀結構,但比普通漁網複雜得多,每個節點都編織著細小的花紋。
“這是...”
“捕夢器。”爺爺輕聲說,“你奶奶病重時,我給她編的。老輩人說,這能網住好夢,擋住噩夢。”
柳青的心猛地一顫。奶奶是因病早逝,但爺爺從未提起過細節。
“有用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爺爺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紋路:“她走的那晚,說夢見了我們第一次見麵的那條河。”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河岸上開滿了野花,我在給她編花環。”
月光下,柳青看見爺爺眼中閃爍著水光。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爺爺對柳編的執著——每一件作品都承載著無法言說的情感,是活著的記憶。
“我能學編這個嗎?”她脫口而出。
爺爺點點頭,說了句傷柳青自尊的話:“你雖然基本功都學會了,但是火候還差得遠……”
柳青慚愧地摸了摸臉。
等爺爺小心地把捕夢器包進一塊藍布,才繼續說:“等明天沒事,我教你。”
大年初一早上,柳青被一個陌生電話吵醒。對方自稱是省文旅廳非遺處的趙主任,昨天在陳琛婚禮上看到了那個婚書盒。
“你們工坊很有特色啊。”趙主任語氣親切,“省裡正在評審一批重點非遺扶持項目,資金額度不小,我覺得你們很有希望。”
柳青的心跳加速:“需要準備什麼材料嗎?”
“材料當然要準備,不過……”趙主任壓低聲音,“這次競爭很激烈,光材料好不夠,還得會展示。這樣,初七我返程經過你們縣,可以當麵指導一下。”
柳青正要道謝,對方又補了一句:“對了,你們那兒有什麼特產?聽說清河鎮的野山茶不錯……”
電話掛斷後,柳青坐在床邊發呆。扶持資金固然誘人,但那種暗示明確的“指導”讓她不舒服。
她去找爺爺商量。老人正在院子裡練太極,聽完後緩緩收勢。
“柳編為什麼能千年不斷?”他問了個不相乾的問題。
柳青搖頭。
“因為柳樹自己會活。”爺爺指著院角的老柳樹,“砍了枝來年又發,倒了乾落地生根。靠人施肥澆水,活不長久。”
陽光穿過樹枝照在雪地上,斑駁如畫。柳青忽然明白了。
她回撥了趙主任的電話:“謝謝您好意,我們工坊還小,先踏踏實實把東西做好。等真有實力了,再堂堂正正申請。”
對方愣了幾秒,冷冷說了句“那你們好自為之”就掛了電話。
柳青長舒一口氣,像是卸下副重擔。雪開始化了,屋簷滴下水珠,啪嗒啪嗒,像是春天敲門的聲音。
工坊角落,那盆試驗用的“節氣柳”抽出了新芽。